萧珏此时正躺在醉花楼的厢房内,鼻尖充斥着胭脂粉香味与草药味混合的味道。
他下意识皱眉,警觉地睁开眼,入目是绯红色的纱帐和雕花的拔步床顶。
带血的黑衣被换下,伤口处敷着冰凉的膏药,薄荷的清爽让他伤口的疼痛减轻不少。
他试图用力撑起身,稍一用力,后背的伤便裂开,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冒起细密的冷汗。
“秋娘。“
萧珏只觉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王爷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纱帐外传来,绯红纱帐被一只细白的手撩开,露出一张艳丽又妖媚的脸。
“帮我倒点水来。”
萧珏的声音仍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秋娘将纱帐挽起,转身端了一碗汤药走过来,递到他手边。
萧珏皱着眉将药汤一饮而尽,秋娘不由叹了口气:“王爷这次也太不小心了,七步碎心的余毒还在,您此次强行运功,毒气攻心,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妾身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那毒从心脉上逼退。”
“三天?”萧珏眉头微皱。
秋娘接过萧珏递过来的碗,看着萧珏浑身缠满纱布,满眼心疼,嘴上又忍不住埋怨。
“是啊,王爷昏迷三天。我和陆铮也整整守了王爷三天,要是王爷的命救不回来,我们可就要以死谢罪了。”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江南这边有我们,王爷又何必亲自以身涉险。”
秋娘嘴上虽说着酸话,但还是起身去拿药膏,为萧珏背后又裂开的伤口上药。
“陆铮在外面守了三天,眼睛都没合过。”
萧珏略一皱眉,看向门外。
“陆铮,进来。”
门被推开,陆铮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挎着剑,看到萧珏醒来,面色一喜。
他大步走到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
“九里坡情况如何?”
“回王爷,属下赶到时,王爷已经倒地,身边躺着十几具刺客的尸体,属下在查看王爷伤势时,发现王爷后颈上扎着一根银针。”
陆铮将银针递到萧珏手中。
萧珏拿过银针,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他想起来了。
那个穿白色孝服的女子,用香炉砸翻刺客之后,又用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后颈。正是因为这根银针,毒素才在那一瞬间被压制住,他才有力气反杀剩下的刺客。
“那天下葬的人是谁?”
“江南城江家家主,江伯庸。”
“江家……”萧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手中的银针闪着寒光。
秋娘察言观色,将手上药瓶放下,压低声音道:“王爷让妾身查的那桩盐税案,有眉目了。”
萧珏目光猛地一凝,转过头看向她:“说。”
“太子党在江南私吞的盐税,每年至少这个数。”
秋娘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一年五百万两,十年就是五千万两。
萧珏眼眸暗了暗,没有说话。这个数字他早有预料,但从秋娘嘴里确认,还是让他的心头沉了几分。
“妾身顺着已有的线索查下去,发现这笔钱的去向,查到江伯庸这里就断了。”
“江伯庸?”
“正是。”秋娘点头,“江伯庸正是江南城排名前三的豪商,主营木材、绸缎、粮食,三年前卷进太子党的盐税生意里,负责通过木材运输的渠道,将私吞的盐税银两分批运出江南。他的账本上,记录着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经手人、时间、地点,事无巨细。”
萧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账本呢?”
秋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三个月前,江伯庸去江南查账,回来的路上落水身亡。江家对外宣称是意外,但妾身查到,出事那天船上的船夫,全是太湖黑龙帮的人。黑龙帮背后是沈万金,沈万金背后是李长庚——江南巡抚,太子党的核心人物。”
“所以,你是说,账本在江家?”
秋娘沉默了一瞬,道:“妾身也不确定,只是这案子,江家脱不了干系。江家现在发生了内乱。江伯庸死后,江家大房只剩下两个女儿,大小姐江念微,二小姐江念禾,江家二房江泰联合江家族老,逼她们姐妹俩交出家族产业。“
“江念微。”萧珏举起手中的银针,眼前浮现出那个为了救妹妹,徒手举起几十斤香炉的女人,那个用银针救他一命的女人。
原来她叫江念微。
秋娘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银针看,小心翼翼问道:“王爷认识这位江大小姐?”
萧珏没有回答,反问道:“她今年多大?”
“十八岁。”
秋娘不明白一向不近女色的王爷,为什么突然对一个姑娘的年龄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回答。
“听说江伯庸生前把她当继承人培养,精通商道账目,但江家有祖训,产业传男不传女,她一个姑娘家,要撑起这么个烂摊子,怕是不容易。“
秋娘像是想到什么,随即又道:“对了,听说她最近变卖家产和当街旺铺,正全城收购蜀地铁杉木,还让她那管家暗中招赘,想必是想招一个赘婿来堵住族人的嘴。”
萧珏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赘婿。”萧珏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秋娘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面色一僵:“王爷,您不会是想……”
“你不是说账本在江家吗?不去江家如何查案?”
秋娘一听,饶是会察言观色的她,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顺着主子的意思,又补充道:“只不过那江家如今是个烂摊子,那江泰说江伯庸生欠了一百万两,如今倒用这个作为筹码,逼江念慈签了一个月之内还清一百万两的赌约,否则江家的产业将要归二房所有。
“秋娘。”萧珏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妾身在。”
“去准备十万两银子。明日一早,我要入赘江家。
秋娘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爷,您疯了?您是当朝秦王,怎么可以去给一个商贾之女做赘婿?这要是传出去——”
萧珏伸手打断秋娘刚要说的话,自顾自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推开窗,夜风裹着细雨飘进来,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记住,从今天起,我不是秦王萧珏,只是一个北方来的落魄商人,是江伯庸故友。”
萧珏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秋娘急得直跺脚:“可是王爷,您的身份——”
“秋娘。”萧珏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入赘江家,一是为了查账本,二是为了隐藏身份。你觉得,还有比赘婿这个身份更好的掩护吗?”
秋娘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跟了萧珏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
秋娘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妾身这就去准备。”她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萧珏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后颈那个小小的针眼。
江念微。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