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突然告诉我,老家拆迁分了一百五十万。

他要全拿出来给弟弟买房结婚。

“明天就去转账。”

我刚查出怀孕。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转账?”

老公理所当然地说。

“我弟看中一套婚房,明天必须付首付。”

“你把拆迁款全给他,就为了给他买房?”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我们的孩子出生住哪儿?”

他想也不想。

“挤挤不就行了?就几年。”

我看着他一心为弟弟打算的模样,突然很想笑。

当初结婚时,他说会对我好一辈子。

可婚后工资全交给婆家,我没吭声。

我忍了。

怀孕后我想换个两居室,还差三十万,跟他商量。

他毫不犹豫地说,没钱。

现在却把一百五十万拆迁款全掏出来,还加上我们攒的五十万积蓄,凑两百万给他弟买房。

我笑着点点头。

“好,你去转吧。”

“转账之前,我们先去办离婚。”

1

老公听到我的话,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

“我说,去转账之前,我们先去办离婚。”

他的脸色变了。

从愣怔变成愤怒。

“你是不是有病?”

“那是我亲弟弟!他结婚没房子,我不帮谁帮?”

“再说了,那是咱们家的拆迁款,一百五十万,我爸妈一份,我弟一份,我一份。我那份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结婚三年了。

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他。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

“嗯,你弟弟是你亲弟弟。”

“那我们的孩子呢?”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下去。

“结婚的时候,你跪在我爸妈面前发誓,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说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以后你妈就是我亲妈,你弟就是我亲弟。”

“可婚后呢?”

“你的工资,每个月都给你妈转一半,给你弟转两千,我吭过一声吗?”

“你弟买车,你瞒着我借他五万,我发现了,你说那是借的,会还,我没吭声。”

“你弟谈恋爱,每个月花销都要你贴补,我还是没吭声。”

“我忍了。”

我眼眶发酸,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现在呢?”

“我怀孕了,咱们的房子才五十平,还是租的,一室一厅,孩子生下来住哪儿?”

“我说换租个两居室,跟你商量。”

“你说什么?”

“你说没钱,让我别打拆迁款的主意,说你那份要留着以后咱们自己买房用。”

“可现在呢?”

“你弟要买房,你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五十万拆迁款拿出来还不够,还要把爸妈那五十万搭进去,现在连我们俩攒的五十万也要一起给他?凑两百万全给他?”

“三十万,你说没有。”

“一百万,你说给就给。”

我看着他,声音发抖。

“老公,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你亲弟弟买房,比我和肚子里这个我们的孩子,还重要吗?”

他脸上的愤怒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硬起心肠。

“那能一样吗?”

“我弟是娶媳妇,是一辈子的大事!”

“咱们的……咱们的还能再攒,不就是换个房子吗,又不是没地方住,挤挤怎么了?”

“我妈当年生我们哥俩,一家四口挤在三十平的筒子楼里,不也把我们拉扯大了?”

“你怎么就那么多事?”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所以,你是要我和你妈当年一样?”

“住筒子楼,吃糠咽菜,把孩子养大,然后等孩子长大了,再把所有钱拿出来给你弟买房?”

“你……”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急吼吼的。

“家栋啊,钱凑齐了没有?你弟这边等着交定金呢!”

“你那五十万,我和你爸那五十万,你弟那五十万,一共一百五十万,还差五十万呢!”

周家栋压低声音。

“妈,咱们家不是还有五十万积蓄吗?那是我和晚宁攒的,一起拿出来,凑两百万给家兴,够他全款买一套好的了。”

婆婆那边愣了一下。

“那是你们小两口的钱……你媳妇能同意?”

周家栋低下头。

“她会同意的,晚宁一向懂事。”

婆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弟这事儿就靠你了!”

“你媳妇那边,你好好说说,她肚子里是咱家的种,跑不了!”

周家栋低着头,不说话。

我笑了。

笑着对着手机开口。

“妈,您放心,您小儿子打不了光棍,但另一个就不好说了。”

婆婆那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笑着,声音很轻。

“我的意思是,您儿子的媳妇,得跑了。”

我挂断电话。

看着愣住的老公,语气平静。

“去吧,给你弟转钱。”

“一百万,全给他。”

“转完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不用找我,也不用求我。”

“这个孩子,我自己养。”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

2

从卧室出来,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打开手机,找到婆家的家族群。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编辑了一条消息:

“各位亲戚知悉,从今天起,我和周家栋离婚。以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特此告知。”

发送。

退出群聊。

删除所有婆家亲戚的微信。

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床头。

没一会儿,手机就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三婶。

“晚宁啊,怎么回事?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在群里发什么离婚?”

“家栋那孩子多好啊,老实本分的,你怎么就要离婚了?”

我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话,语气平静。

“三婶,他把他那份拆迁款五十万,加上他爸妈那份五十万,还有我们俩攒的五十万,一共两百万,全转给他弟买房了。”

三婶愣住了。

“全……全转了?”

“对,全转了。一分没留。”

“我怀孕了,房子才五十平,我说换个两居室差三十万,他说没有。转头他弟买房,他两百万全掏出来。”

“三婶,你说这婚,该不该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婶的声音低下去。

“那……那他是当哥的,帮衬弟弟也应该……”

“应该?”

我笑了一声。

“三婶,当年你怀孕的时候,你老公把家里钱全给他弟买房,你愿意吗?”

三婶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三婶,您别劝了。这事儿我定了。”

“他愿意给他弟当牛做马,是他的事。”

“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不想让他一出生就住出租屋。”

“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

我把三婶的号码也拉黑了。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二姑。

“晚宁啊,二姑说几句……”

“二姑,您别说,我替您说。”

我打断她。

“您是不是要说,家栋是个好孩子,让我别冲动,为了孩子忍一忍?”

二姑噎住了。

“您是不是要说,钱没了还能挣,婚姻没了就没了,让我想清楚?”

二姑不吭声。

“二姑,我想得很清楚。”

“我忍了三年了。”

“他工资给他妈,我忍了。他贴补他弟,我忍了。他弟买车借钱不还,我也忍了。”

“现在我怀孕了,他把拆迁款还有家里所有积蓄全给他弟,让我继续忍?”

“二姑,您告诉我,我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二姑叹了口气。

“晚宁,二姑知道你委屈……”

“但离婚这事儿,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是大事。”

“所以我想好了。”

“二姑,您保重。”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起身,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周家栋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你去哪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妈家。”

我绕开他,往外走。

他在身后喊我。

“晚宁!你别冲动!咱们好好说……”

我没回头。

3

到娘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吃饭没?”

我没说话,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抬起头。

“妈,爸,我要离婚。”

我妈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

“离……离婚?好好的离什么婚?”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拆迁款一百五十万。周家栋把自己那份、爸妈那份,加上我们攒的五十万,一共两百万全给了弟弟。一分没留。我怀孕了。房子五十平。

我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听完,眼眶红了。

“这个混账东西……”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口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呢?”

我低下头。

“我想打了。”

我妈一下子哭出声来。

“晚宁!那是条命啊……”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知道。”

“可我生下来,让他住哪儿?”

“让他跟我一起挤出租屋?让他长大了问他爸,为什么叔叔的房子那么大,咱们的这么小?”

我妈捂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行。”

我妈急了。

“老季!你说什么行?那是咱们的外孙!”

我爸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跟着那个心里只有他弟的男人过一辈子?”

“让她以后每次看见那两百万买的房子,就想起今天?”

我妈说不出话了。

我爸看向我。

“闺女,爸陪你去。”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爸……”

他摆摆手。

“别说了。吃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

“你妈今天买了鱼,我给你做糖醋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的。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我受委屈回家那样。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劝。

就是给我做饭,让我多吃点。

4

等离婚协议寄出后,我待在娘家等消息。

在等法院立案的这几天,婆家已经拿着两百万给弟弟把房子买了。

他们特意在家族群里晒出房产证和新房的照片。

或许是为了气我。

他们还带上了所有亲戚去新房暖房。

那些照片,生怕我看不见似的,还让三婶转发给我。

三婶说。

“晚宁啊,你公婆现在就是在气头上。”

“你妈都跟我说了,让你回去给家栋道个歉。”

“等你公婆消消气,过段时间,家栋挣了钱,再给你攒着买房子。”

“你们总归是夫妻,还有孩子,没必要闹到这份上……”

我知道,这话是婆婆故意让三婶来说给我听的。

想让我主动去道歉,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或许可以换得周家栋回心转意,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

“三婶,孩子我已经打了。”

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孩子打了。昨天做的手术。”

“离婚协议也寄过去了,他应该收到了。”

“我还找了律师,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他转给他弟的两百万里,有我们夫妻共同的五十万积蓄,那是我的血汗钱。律师说,属于我的部分,我能追回来。”

三婶半天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

“三婶,您帮我转告婆婆。”

“房子他们尽管住,照片尽管发。”

“我不眼红。”

“那两百万里,有我的钱。”

“法院判多少,我拿多少。”

“剩下的,让他们一家人慢慢花。”

挂了电话。

我把三婶的号码也拉黑了。

转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

“真决定了?”

“嗯。”

“东西都收好了?”

“差不多了。”

我爸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路上吃。”

我接过来,鼻子酸了一下。

“爸,妈,我走了。”

我妈眼眶红了。

“到了打电话。”

“好。”

我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拎着箱子,出了门。

楼下,网约车已经在等了。

我把箱子放好,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楼门口,我爸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在看着我。

我转回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

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的消息。

“材料收到,已提交法院。对方账户已申请冻结,等开庭。”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包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哪儿?”

“机场。”

“几点的飞机?”

“还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想起周家栋那天的话。

“挤挤怎么了?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妈当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闺女以后不用那么过来。

至于我肚子里的那个——

对不起。

妈没本事留你。

但妈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受委屈。

5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着这座城市越来越小。

三年前嫁过去的时候,我妈哭着送我上车,说闺女,嫁人了要懂事,别任性。

三年后我离开,我妈还是哭着送我,说闺女,累了就回来,妈养你。

我想,这大概就是当妈的和当女儿的区别。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家栋最后发给我的那条微信还停在手机里,关机前我看了一眼。

“晚宁,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绝吗?

我觉得还好。

他只是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弟。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谁也不欠谁。

6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南方的风迎面扑来,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陌生的植物气味。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没有熟人,没有亲戚,没有任何认识我的人。

挺好。

网约车司机是个本地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路上絮絮叨叨跟我介绍哪里好吃哪里好玩。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景色飞快掠过,高楼,榕树,骑楼,夜市。

我在手机上订了一个短租公寓,先住一个月。

公寓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楼,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小卷毛,说话大嗓门。

“姑娘一个人啊?从哪儿来的?”

“北方。”

“北方好啊,北方姑娘个子高。”

她领我进屋,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热水器怎么用,空调遥控器在哪儿,楼下大门几点锁。

最后她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是不是哭过?”

我愣了一下。

她摆摆手。

“没事没事,阿姨不多问。反正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事就说话。楼下就是我,我二十四小时在。”

她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

很小的一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天。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三年前我也做过。

那时候是周家栋来接的我,新房子里什么都是新的,他一样一样给我介绍,脸上带着笑。

他说,晚宁,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说,好。

现在我又在做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涌进来。

我妈的:到了吗?吃饭没?

我回:到了,吃了,别担心。

律师的:对方律师联系我了,想协商。

我想了想,回:不协商,走程序。

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晚宁,我是家栋他妈。你回来,咱们好好说。你肚子里还怀着我们家的种,你打掉了是要遭报应的。”

我看了两秒,删了。

拉黑。

然后是第二个陌生号码。

“嫂子,我是家兴。嫂子,我不知道这事儿会闹成这样。房子我不买了,钱退回来,你回来吧。”

我看了,没回。

也没拉黑。

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收拾东西。

房子已经买了,钱已经转了,他说退,他哥他妈能同意?

退不退,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肚子里的,也没了。

晚了。

---

7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活。

每天朝九晚六,坐四十分钟地铁上下班。

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去自己做。

周末有时候去逛超市,有时候就在家看书。

公寓楼下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有阿婆挑着担子来卖菜。

我学会了讲价,学会了挑新鲜的青菜,学会了跟卖鱼的大叔说“帮我杀一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踏实。

没人问我要不要省钱给谁买房,没人说我应该对谁好,没人让我体谅谁。

就我自己。

挣的钱,自己花。

做的饭,自己吃。

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那种感觉,像是喘了三年的气,终于能喘匀了。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周家栋说的那句话。

“挤挤怎么了?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笑了笑。

妈当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用那么过来。

这就够了。

9

一个月后,案子开庭了。

我飞回去出了一趟庭。

周家栋也来了,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移开目光,没看他。

周家兴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婆婆没来。

律师说,她在家里闹,说我是狐狸精,是扫把星,是来拆他们家的。

我没说话。

法庭上,律师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婚后工资流水,他转账给弟弟的记录,我怀孕的检查单,他想买房时的聊天记录。

周家栋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他请的律师倒是很能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夫妻应当互相体谅,被告帮助亲弟弟是人之常情,原告不能因此就认定被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听了一会儿,打断他。

“我问你,被告转账的时候,有没有跟原告商量?”

律师顿了顿。

“这个……”

“有,还是没有?”

“没……没有。”

法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最后判决下来的时候,周家栋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红了。

“晚宁……”

我站起来,往外走。

他在后面追上来。

“晚宁!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发抖。

“你……你真的把孩子打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宁,我……我知道我错了。我那天就是一时糊涂,我妈一直在我耳边说,说我弟不容易,说我弟娶不上媳妇爸妈着急,我……我就是脑子一热……”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肯定改,我的钱全给你管,我再也不给我弟一分钱……”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全是泪。

这个男人,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见他哭。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累。

“周家栋。”

“嗯?”

“你知道那天我去医院,躺在手术台上,在想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我在想,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他长大了问你,爸爸,为什么叔叔的房子那么大,咱们的这么小,你会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会说,挤挤就好了。”

“你会说,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会说,你爸没办法,那是你亲叔叔。”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我不想让我孩子听这些。”

“我也不想让他长大以后,变成第二个你。”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嫂子!”

是周家兴。

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

“嫂子,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低着头。

“嫂子,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要那钱。我……我就是太想买房了,太想娶媳妇了……”

“我妈天天跟我说,家里就指着我传宗接代了,我哥有你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脑子一热,就……就……”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看着他。

年轻,二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我忽然想起周家栋刚跟我结婚那会儿,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候他也说,媳妇,以后我挣钱全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他的钱,一半给他妈,一半给他弟。

我想了想,开口。

“你哥对你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你买车,他借你钱。你谈恋爱,他给你贴补。你要买房,他把全部家当都给你。”

“你知不知道,他把你当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你当儿子养。”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嫂子……”

“可你是他弟,不是他儿子。”

“他该做的,是做你哥,教你怎么自己站起来,不是做你爸,一辈子给你擦屁股。”

“你明白吗?”

他愣在原地。

我没再说话,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

他跪在地上。

“嫂子!我对不起你!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半晌,我说。

“你起来。”

他不动。

“你跪我有什么用?”

“钱是你哥自愿给的,房子是你妈逼着买的,孩子是我自己打的。”

“你们一家人,谁也没逼谁。”

“别跪了。没用。”

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跪在那儿。

车子发动,越开越远。

他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9

回到南方以后,日子照旧。

工作,下班,做饭,睡觉。

偶尔跟我妈视频,她说周家栋他妈来找过她几次,哭哭啼啼的,说想让周家栋跟我复婚。

我妈说,你闺女自己过得好好的,别来打扰她了。

周家栋他妈就骂,骂我狠心,骂我绝情,骂我打掉孩子要遭报应。

我妈说,你骂,骂完了就走吧,我还要做饭。

我听了,笑了一下。

妈变了。

以前她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在婆家要忍。

现在她学会了护犊子。

挺好的。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发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伞。

我转头,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斯斯文文的。

“你是新来的行政吧?咱们一层楼的,我在隔壁公司。”

我愣了一下。

“哦,你好。”

他把伞往我手里塞。

“拿着吧,我车在停车场,淋不着。”

说完就跑进雨里了。

我拿着伞,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我去还伞。

他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牌子:XX科技。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他正对着电脑,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还伞?”

“嗯,谢谢。”

他接过去,放在一边。

“昨天雨挺大的,你没淋着吧?”

“没有,谢谢你的伞。”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客气啥,举手之劳。”

我笑了笑,转身要走。

他忽然叫住我。

“哎,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头。

“季晚宁。”

“哦,我叫陈屿。”

他顿了顿,又说。

“那个……你中午一般怎么吃饭?”

“食堂。”

“食堂的饭不太好吃,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很不错,要不……一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我想了想。

“好。”

那天中午,我们去吃了那家面馆。

面确实不错,汤很鲜,肉很烂。

他话很多,从工作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游戏。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他抢着付了钱。

我说下次我请。

他说好。

后来真的有了下次。

下下次。

下下下次。

慢慢地,我们熟了。

他知道我一个人从北方来,离了婚,现在自己过。

他没多问,只是偶尔说,一个人也挺好,自由。

我知道他本地人,父母在隔壁城市,他一个人在这边打拼。

我们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着,各自玩手机。

有一次,我问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婚?”

他想了想,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离婚快半年了。

半年里,我没有一天后悔过。

但也没有一天不想起过去那些事。

有时候做梦,梦见周家栋跪在我面前哭,说他知道错了。

有时候做梦,梦见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扫把星。

有时候做梦,梦见那个没出生的孩子,问我为什么不要他。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但哭完,天亮了,该上班还是上班。

该吃饭还是吃饭。

该活着还是活着。

---

10

有一天,陈屿问我。

“你周末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要不要去海边?我开车。”

我愣了一下。

海边?

来这个城市半年了,我还没去过海边。

“好。”

周末,他开车来接我。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海边。

沙滩,海浪,天蓝得像假的。

我脱了鞋,踩在沙滩上。

沙子细细的,暖暖的。

他走在我旁边。

我们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他看着海,忽然开口。

“晚宁,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找你吗?”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

“你不问东问西,不打听这个不打听那个,不让我觉得有压力。”

“就……很舒服。”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打算一直一个人过吗?”

我愣了一下。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海。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先活着吧。”

他笑了。

“活着好。活着最重要。”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到太阳落山。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专心开着车,没发现我醒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问一个老太太,你这辈子什么时候最幸福。

老太太说,六十岁的时候,老伴给我剥了一颗橘子。

问的人说,那年轻的时候呢?

老太太说,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老了才知道,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

我不知道我跟陈屿以后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结婚。

但我知道,这一刻,有人给我盖了一件外套,让我睡了一路。

挺好的。

日子还长,慢慢过。

---

11

又过了两个月,案子二审维持原判。

周家栋需要归还我二十五万。

钱到账那天,我给爸妈转了十万。

我妈打电话来,说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说,拿着吧,给爸买点好烟好酒。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也哭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二十五万。当初我跟他商量换房子,就差三十万,他说没有。现在二十五万回来了,虽然不够,但那是我的。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回不来的。

那天晚上,陈屿约我吃饭。

我去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放在我面前。

我愣住了。

“打开看看。”

我打开。

是一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海星。

他看着我,有点紧张。

“不是求婚,你别紧张。”

“就是……想送你个东西。”

“你看,这海星是咱们去海边那天,我在沙滩上捡的,拿回来让人做成吊坠了。”

“就是……想让你留个纪念。”

我看着那颗小海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挠挠头。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我握紧手链。

“我喜欢。”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手链戴上了。

银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挺好的。”

妈秒回。

“好就好。”

我笑了笑,关灯睡觉。

窗外,月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进来。

细细碎碎的,像一地银沙。

我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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