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枫垂眼攥拳,隐忍愤怒,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管。不要管。大夏下面几百个县,根本管不完。”
他岔开话题:“你一个人出去野外捡柴,不怕被山贼抢吗?”
老妇人摇头:“诶,山贼再混蛋,还能不让人捡柴火?再说他们只抢有钱人,不会为难我一个穷苦老婆子。”
祝枫暗自冷笑:“瞧,我就知道这帮人夸大了山贼的危害。所以这帮人费劲说服我剿匪,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远远看见巍峨的城墙。
大庾县城临章水,它的位置和大小,一百多年几乎没有变过。
祝枫拿了些干粮和几两碎银给老妇人,在城中放下老妇人。
县令把祝枫他们送到驿站就走了。
祝枫的房间位置比较高,可以眺望全城。
朔风烈烈,天上飘着细雪,把屋瓦、城堞都染得一片素白。城池依着山势南北横展,形如长鱼,所以才有大庾(鱼)城这个名字。
城南便是章江,江面不宽,水色深碧,寒波静静东流,几艘乌篷船泊在白雪皑皑的渡口。
祝枫刚才跟那老妇谈过之后,想起自己一路看到的各种百姓的惨状,心里总是不舒服,站在窗口问张尚武:“我有些疑问,邀请张大人为我解惑。在我记忆中,梅关是重要关口,所以全县户数、口数应该按朝廷黄册制度清编登记。推行里甲制,编户齐民,征赋役;军户单独列籍,世代从军,驻守府城与梅关。军户的粮饷以军屯自养为主、地方民运为辅,商税、盐税补充。”
张尚武:“是。”
祝枫:“而且大庾县官府和百姓至少有三个收入来源,第一南来北往的官商队伍必须在此集结、补给、换马。所以县衙可以征收各种商税、盐税、茶税。”
“第二,章江两岸灌溉方便,农田种植稻、麦、桑。手工业有造船、纺织、竹木加工、酿酒,都是好营生。”
“第三,章江可以坐船而下直达长江进而到京城,是南北物资流通的大动脉。所以就算考渡口和水运也有不菲收入。”
张尚武:“是。”
祝枫:“所以军户家庭怎么还会穷困到一个冬天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呢。”
张尚武没出声。
其实他听见说着老妇人儿子是从军的,却落得雪天独自来捡柴火,心里也很不舒服。
可是县里的事,府里都管不了,别说朝廷了。
祝枫皱眉:虽然但是,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几个地方官都要说服他去打土匪。
一切不合理的事情背后,肯定都有合理的解释。
他说:“反正还早,我们去城里逛逛。”
明天一早他们就会从章江渡口改走水路,顺流而下。
半个月就能到达京城,比走旱路要快几倍。
除了快,也是考虑安全。
毕竟鞑靼人不善水性,没有走旱路那么轻易就能伏击他们。
祝枫很赞成改走水路来省去跟沿途各种官员打交道的精力。
那些人无非就是祝贺他封王,劳民伤财,却对他而言没好处。
为了不被人看破身份,祝枫特地挑了一件之前穿的,补过很多次的衣服,去街上转了转。
他看了一圈,城里压根就不缺粮。
每个店铺供应都很充足,且没有出现排队哄抢的现象。
如果说封关的时候,物以稀为贵,很合理。
都恢复这么久了,粮价还这么高,就太奇怪了。
他找了个最大的粮店,把米价都看了一遍,才问掌柜:“去年你们的这个白米多少钱一石。”
掌柜:“差不多。”
那就跟丰年荒年没关系了。
祝枫:“为什么米价比广州府还要高那么多?”
照理说,店租,人力成本和运费都应该比广州低。
掌柜脸色一变,说:“问那么多干什么,爱买买,不买滚。”
祝枫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点头笑:“我就喜欢你这桀骜不羁的模样,等下记的要一直保持这份风骨。”
掌柜冷笑:“像你这种自诩救世救民,其实屁本事没有的穷酸活,我一年不知道要见多少个。你有本事就把全县的米店都买下来,然后你来定价。不然就不要在这里瞎叫唤。”
祝枫垂眼问张尚武:“对王爷不尊,按律法当如何处置。”
掌柜:“还王爷,你吓唬谁。那个废柴皇子上次连本县都不敢来,直接绕行了。就你个小瘪三能干什么?”
祝枫拿出印信,在手里把玩:“哦,不好意思,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废柴皇子,刚升了级。以前我没封王的时候,你骂我,我不挑你理。现在老子是王爷了,你还敢骂我,那就是你不对了。”
掌柜吓得直作揖:“殿下赎罪,小人不不知道殿下大驾光临。”
张尚武回答:“骂亲王,杖一百,徒三年。”
若是认真打,普通人受不了十杖就伤筋断骨。
五十杖就能让人去见阎王。
掌柜脚软跪下了:“王爷饶命。”
祝枫笑了笑:“本王正好拿你立个威,不然没人知道我封了王。来,给我打。”
掌柜开始扇自己:“小人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求您宽宏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
那原本圆大的脸肿了一圈。
祝枫:“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过你。”
掌柜停下:“您说。”
祝枫:“这里的粮价比广州贵那么多,为什么没有客商运粮食来赚差价。”
掌柜不出声,低着头。
祝枫对张尚武一抬手:“看来不是真心悔过。还是要打。”
张尚武撸袖子。
掌柜只能小声哀求:“殿下。求您别为难小人。这个价格,也不是我们一家能说了算。”
祝枫听懂了,这个价格是全城的粮商商量好了的。
用现代的话说叫行业协会搞垄断价。
在古代叫“把持行市、通同哄抬、闭籴居奇”,一样是重罪。
祝枫轻叹,虽然知道了原因,但是还是管不了。
因为纯生意人压根没有那么大胆子,十有八九是官商勾结。
如果要管,必须从户部,刑部,州府同时发力。
他既没有具体行政职位,也不是皇帝和太子,操不上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