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鸿文学 > 穿越小说 > 客唐 > 第4章 砺刃
陈越起身,走到山坳中央一块略平的空地。
“都过来。”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挺,迅速围拢。
二十二个人,站成一个不甚规整的圈。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中央那个身影。
晨光穿过枝叶,在他染血的衣甲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在明暗交错间显得难以捉摸,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陈越开口,目光逡巡一周,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在想,去灵武?靠这两条腿,跑得过叛军的马?靠这二十来人,闯得过沿途的关卡、流寇、散兵?”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几张年轻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惶然。
“如果只想着逃,”陈越语气平淡,“我们迟早是死路一条。”
“潼关为什么守不住?真是叛军有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不是。”
他目光骤然锐利。
“是因为我们成了一盘散沙!号令不一,各自为战,危难时只知推挤踩踏,把后背卖给袍泽!这样的兵,再多也是待宰的羊!”
几个老兵深深低下头,脸上火辣辣地烧。
城破时那自相践踏、哭嚎遍地的惨状,历历在目,是洗不掉的耻辱。
陈越看到不少人眼中燃起混杂着屈辱与不甘的微光,继续道:“先前定了三条规矩,那是立身保命的根本。现在,我要把大家,拧成一把能捅穿这乱世的尖刀!”
“老王,点清人数、兵甲、粮水。”
老王早已备好,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清晰:
“连陈兄弟在内,共计二十二人。轻伤五人,皆可行走。”
“兵器:横刀七把、长矛五杆、软弓两副,箭九支。”
“甲胄完好的……只三领半,余者皆破损。”
“干粮,不足一日之量。水囊尚可,省着用,可支两日。”
报完,山坳一片死寂。
这寒酸到极点的家底,比任何话语都更残酷地昭示着前路的绝望。
陈越面色却无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兵器甲胄,可夺敌补之。粮食清水,天地所生,总能找到。”
他目光灼灼,眼角的余光已将身后众人罩住,“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这些死物。”
他踏前一步,声音高昂激烈,斩钉截铁:
“我们缺的,是让这二十二条心,二十二股劲,凝成一颗砸不烂、捶不扁的铜豌豆!是让这二十二个人,变成一支令行禁止、进退如一的兵!”
“即日起,我等二十二人,编为四火!明定职责,各司其职,协同如一人!”
“四火?陈哥儿,啥是四火?”
问话的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瘦小却精干,眼神机灵。他是潼关本地猎户之子,人称小猴子。
余人也多露惑色,望向陈越。
“火,便是最根基的作战小队,但比你们在潼关时更紧,更利!”陈越解释,声音沉稳有力,“每火设一火长,统领本火弟兄,负责行军、作战、警戒、勤务。我们二十二人,编为四火,第一火六人,余下三火各五人。这般编制,进退有据,攻守相顾,方能在这豺狼遍地的世道,杀出一条活路!”
众人听了,脸上纷纷露出恍然与振奋。
从前在潼关,虽有编制,实则松散混乱,遇敌则溃。如今这般分明,让人心里莫名有了底。
“接下来,分定各火人员与火长。”
“第一火,周满任火长!领李铁、阿力、林子、铁柱、胡蛮儿,共六人!”他看向那个膀大腰圆、面有虬髯的汉子,“周满!你武艺最精,胆气最豪,有担当!第一火为我军前锋尖刀,逢山开路,遇敌当先!你可能胜任?”
“能!”周满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眼中燃着被信任的炽热。
身后五人亦挺直脊梁,齐声应和,与有荣焉。
“第二火,老王任火长!领老李、阿墩、老陈、老胡,共五人!”陈越看向那位面容沧桑的老兵,“老王!你经验最丰,心思最细,行事最稳!第二火担全军后勤、值守、伤员照应之重责!粮草、饮水、歇息、伤患,皆系于你身!你可能护我等后路无忧?”
“属下……领命!”老王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满脸郑重。
身后四名老兵沉默颔首,他们加上一个伙夫或许不擅冲杀,但看护袍泽、稳住阵脚,正是所长。
“第三火,石头任火长!领猴子、小五、阿福、老周,共五人!”
陈越目光落在那位沉默寡言、目光却始终锐利如鹰的汉子身上。
“石头!你性情最稳,眼力最尖,最擅潜伏观察!第三火为我军耳目爪牙!侦察前路,警戒四方,探敌情,查险阻!你可能为全军指明前路、避开陷阱?”
“能!”石头瓮声应道,微微躬身,眼神沉静如磐石。
小猴子几乎要跳起来,满脸兴奋,他终于能跟着最佩服的石头哥干斥候的活了!
“第四火,由我亲领!带老吴、老郑、马锐、杨大,共五人!”陈越最后道,声调沉凝,“我坐镇中军,暂为队正,统揽全局。第四火为中军预备,不动如山,动如雷霆!何处危急,便增援何处!同时护卫全军侧后,防敌突袭!尔等可能随我,稳如泰山,疾如风火?”
“誓死追随!”第四火四人齐声低吼,眼中尽是决然。
四火既定,职责分明。
二十二张疲惫的面孔上,迷茫渐散,一种清晰的归属与沉甸甸的担当悄然滋生。
一盘散沙,开始向中心收束,渐渐拧成了一个个结。
“好!”陈越声震林樾,“接下来,我与诸位说一个必须刻进骨子里的铁则!”
“从前在潼关,我们所以败,除却朝堂昏聩、将帅失策,更因我们是一盘散沙!遇敌则一拥而上,遇险则一哄而散!如此乌合之众,纵有百万,亦如羔羊!”
众人默然,脸上皆有愧色与痛色。那是他们亲身经历、血淋淋的教训。
“自今日起,旧日陋习,一概摒弃!我们只守一条铁律。”
陈越略微停顿后,语气加重说道:
“协同作战,生死与共!”
“何谓协同作战?便是四火如一体,进退如一人!前锋冲阵,两翼需护其侧;耳目探路,中军需随其踪;后勤转运,全军需为其屏!遇敌则互相依托,遇险则共同担当!绝不许见死不救,绝不许各自逃命!”
“何谓生死与共?”他语气陡然凌厉,“我刚已说过,从今日起,我等二十二人,便是异姓骨肉!你的命是我的命,我的背交给你来守!粮尽同饥,水竭同渴,伤则共扶,死则共葬!若有人为求活命,弃袍泽于不顾。”
陈悦面露杀意。
“无论天涯海角,我陈越必追而斩之!以正军法,以祭同袍!”
“诺。”
这一声声承诺,重若千钧。
陈越微微颔首,肃杀之气稍敛。
“各火火长,即刻带领本火弟兄,熟识彼此,明确细责。抓紧时间歇息,恢复体力。”
“石头!”
“在!”
“立刻安排警戒哨!一明一暗,明哨于灌木边缘,暗哨于山壁高处,紧盯四方动静。但有敌踪,立刻示警,不得擅动!”
“得令!”
“其余人,抓紧休息。每半个时辰,哨位轮换。待天色一暗,再向北行!”
“遵命!”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各自归队。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
“这就是我的新生么吗?”陈越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前世死在追索文物的路上,今生醒来,却身处文物诞生的那个辉煌朝代的废墟之中。
“安禄山那个胡儿,以为占了长安就能当皇帝?他那是坐在火山口上。只要这山河间还有不甘为奴的汉家子,只要手中刀未曾尽折,这天下,终究会回到它该有的主人手中。”
既然来了,回不去了,那便不必回头。
陈越抬起头,目光越过幽暗的林梢,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
前世所学,所考,所护的那些故纸与旧物,此刻在他脑中轰鸣作响,不再是无言的古董,而是活生生的山川形势、人心向背、治乱之机。
既承此身,既逢此世,又知晓前路曲折却终将通向何处。
那他陈越,便不再是乱世中一片无依的飘萍。
他要做一块顽石,投进这历史的洪流。
未必能阻断滔滔大势,但至少要溅起足够高的浪,砸醒一些人,聚拢一些人,让这汉人手中刀的光芒,更早一点刺破这漫漫长夜。
既来之,则安之。
不为虚名,不为富贵,只为这片土地上千古不灭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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