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大牛从头听到尾,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有些没明白如今是什么情况,但这事既然是书姐儿提议的,应该是件好事吧。

只是让他上课的学生又多了一些,只不过人数的多少对他而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与他的迷茫相比,殿中的其他人在皇帝说出“人选由你定”的时候,突然都明白过来了。

监生们入国子监多年,四书五经早就读透了,真正有把握的,不差这几个月,没把握的,多读这几个月也未必能中。

真正要紧的是,皇帝有多在乎白薯的推广,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若能有幸参与其中,甚至做出些成绩,那落在御前的印象,可比在科场上多写几篇策论要紧得多。

即便因此耽误了明年的春闱,能在天子眼前挂了名,往后入仕,起点便与旁人不同。

三年一科的春闱,天下贡院能取中多少进士?

可这一百个名额,却是皇帝亲口许下的差事,这可不是简简单单辅助农官授艺的事情,这是入了皇帝的眼、在御前挂了号的机会啊。

而这样的机会,如今却完完全全捏在了张书手里。

她说谁行,谁就行,她说谁合适,谁就合适。

那一百个人是去学种地,还是去种前程,全在她一念之间。

顿时,殿中不少官员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频频朝张书的方向看去。

皇帝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也不点破。

之后众人又就如何更有效地推广白薯新法,如何分配有限的薯种,以及正值夏薯起收的时节,该如何平衡市价,避免商人囤积居奇等事宜进行了深入商讨。

可越往下议,有些人越觉出不对,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无论是孟通海还是王承,回答都太过迅速,条理太过清晰,不像是仅用一个晚上就能想出来的万全之策。

而且按眼下的章程,光是张知节那三百亩地的薯种就远远不够,即便加上百姓自家留种的,也填不上皇帝口中那笔账。

那存量,倒像是早有预备。

但这事,没人会在明面上提,更不会有人把疑惑摆在脸上。

能在朝堂上站到今日的,谁也不是蠢人。

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

一个时辰后,关于白薯推广的议事终于有了详细的章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带着太子离开。

众人躬身恭送。

等那两道身影出了殿,殿中一时有些安静。

更多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方向。

张大牛站在张知节身旁,一脸懵懂地四下张望,有些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他没发现众人的目光,只是低声询问身旁的张知节:“二郎?如今咱们要做什么?”

张知节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眼神却看向孟通海。

他是殿中官阶最高的,理应由他发话。

孟通海轻咳一声,捋须笑道:“诸位大人今日辛苦,时辰不早,各自散了吧,往后这白薯的事儿,还得劳烦各位多费心。”

众人连忙拱手称是,孟通海率先迈步往外走去,边走边与身旁的王承低语:“王大人,听说你前些日子得了左梁的真迹,不知老朽可有幸一观啊?”

“孟大人说笑了······”

两人说着话,并肩出了殿门。

张知节这才冲张书和张大牛微微颔首:“走吧。”

三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等下了台阶,张知节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个人。

“张大人、小张大人。”

张知节偏头看去,是户部的许侍郎。

此人五十出头,生得白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张知节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许大人。”

许侍郎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和小张大人今日可是一鸣惊人啊,往后这白薯推广的差事,还得仰仗两位多费心。”

“许大人客气了。”张知节面色如常,“都是为朝廷办事,分内之责。”

许侍郎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起来,老夫那不成器的三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去年刚入的学,读书倒也用功,只是性子闷,整日只知道捧着书本,老夫正愁他没地方历练呢。”

他说着,笑眯眯地看向张书:“小张大人这回挑人,若是有合适的差事,不妨考虑考虑那孩子?让他去田里吃吃苦,也是好事。”

张书侧目看向他,含笑道:“许大人真是爱子心切。”

许侍郎被这身高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娘子,以这般犹如同龄人的语气说了这一句话,顿觉心情复杂。

张书的年纪和他的大孙女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却能与他同在殿中议事,还得了如此要紧的差事,要说心里没些古怪滋味,那是不可能的。

但还真如张书所言,他的确爱子心切,若不是为了儿子,他这张老脸也不至于凑到一个小丫头跟前。

可现在,他眼巴巴等着下文,张书却说了那一句后便没话。

许侍郎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这就完了?

他干干地等了片刻,见张书确实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自己找补:“小张大人,这是应下了?”

张书眨眨眼,神色无辜:“许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应下什么了?”

“就是我那三儿子······”

“哦,许公子今年几岁,竟然已经在国子监读书了,真是虎父无犬子,相当优秀了。”

许侍郎:“······”

他的三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还只是在国子监读书。

而张书自己才十一岁,却已经在国子监任教了。

这话让他怎么接?

但他也明白了,张书这番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打算应承这件事。

许侍郎的余光里发现,方才在殿内议事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往宫外走,可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分明也在留意着他们这边。

许侍郎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当即调整了表情,笑着对一旁温和含笑的张知节拱拱手,又对张书道:“张大人和小张大人此时怕是还有事要商议,老夫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叙啊,呵呵呵。”

等张知节与张书还了一礼后,许侍郎便加快了脚步,笑着走到前头去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蹙眉沉思起来。

虽然没有听清许侍郎与张书说了什么,但想也知道是为何事,而看他那副表情,显然事情并未办成。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怀着和许侍郎同样的念头,此刻见他在张书那里碰了壁,心思便也暂且按下。

不是放弃了,而是觉得需要从长计议。

说起来,张书之所以能得这个差事,无非两个缘由:一是这主意是她提的,二便是她本身便是国子监博士。

而她这个博士,又有些特殊。

国子监单独为她开班的事,早已传遍朝野。

入那班的学生是什么身份,众人也心中有数,当初只当是国子监对皇帝让张书教书一事做出的敷衍应对,并未太看在眼里。

可如今再看,张书那个班级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众人望着前方张书那纤细矮小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小张大人,应该不会徇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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