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势在必得者先至
碎星屿外,海波渐平。
几道遁光从岛中飞起,瞬间远去。
待回到了东海侯府,陈清又是一番布置,自渊阁中转了一圈,积攒了一些光阴之力后,终于找到陆沧澜。
「陆叔。」
陆沧澜见他神情,却是挥手屏退左右,引至内室,问道:「你可是要离岛?
「」
陈清并不意外这位叔父的敏锐,颔首道:「十数日后有场聚会,关乎东海日后外援,我须亲往,只是此去,东海空虚,恐有人趁隙来犯,我得了个情报,说是玉京的那位二十七皇子,或会请动一尊红尘法相。」
此话一出,室内一时沉寂。
陆沧澜负手踱了两步,忽地笑了,然后他转身拍了拍陈清肩头,道:「你能虑及此,叔父很欣慰。不过丘儿,你未免太小看咱们东海三万年的家底了。」
他推开窗,指向海雾中若隐若现的七十二座悬楼:「碧海青天阵虽损,根基未坏,而且老祖宗手中,还有一面定海旗,乃是初代君侯采万载海眼玄精所炼,全力催动时,可借万里海势,暂困法相。况且————」
他收回手,压低了声音:「红尘法相那等老怪物每出手一次,红尘毒便深一分,非有延寿续道之宝,岂会轻易涉险?退一万步说,真到了那地步,你叔父我这张老脸,还是能往九疑山等大宗送几封求援信的,再不济,咱们联络不断,时时通报,你又有挪移符,你叔父我也不会客气。」
陈清闻言,笑道:「有陆叔此言,我便放心了。」
「你自是放心。」陆沧澜捋须,眼中精光一闪,「看你之前行径,是打算隐匿行踪,暗中前往,暂时不暴露离去之事?」
「是。」陈清并不隐瞒,「明面上,我会对外称闭关参悟玄法,这离岛之事,除祖母与陆叔外,不宜再令他人知晓。
陆沧澜郑重点头:「此乃老成之举,你放心去,岛上一切有我,自然会替你遮掩一二的。」
交代已毕,陈清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行至廊下,他脚步微顿,忽然想起自己这马上就要离开东海,那腰窝有痣的女子,却还未找到,不过这几日下来,他也有了个大致的推论。
「那女子,兴许会是陈丘旧识,毕竟我这具梦中身,之前行事颇为洒脱,此身早年风流,红颜纠缠甚多,若真是故人寻来,倒也不无可能。说不定就是个过往亲近之女过来,秉著友好,叙上一旧。或许该从这记忆碎片中的诸多红颜中去寻。」
他暗自沉吟,但很快摇了摇头,压下杂念。
「罢了,还是眼下之事要紧,此间缘由,待归来再查不迟。」
他心思既定,步履加快,转眼已至与苏家姐弟约定的东侧小院。
苏文衍、苏映雪早已候在阶前,见陈清到来,齐齐躬身。
「世子。」苏文衍上前一步,低声道:「最新线报,不系舟之会地点已然确定,十三日后子时,在那云雾泽烟波渡,以潮生雾起」为号接引,可入舟中。
吾等已将飞舟备好,随时可启程。」
陈清听到「飞舟」二字,眉头下意识一蹙。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苏氏兄妹,二人气度虽佳,但他却觉得二人眉宇间隐有层薄薄的晦涩之气。
「飞舟就不必了。」收回目光,陈清开口干脆,「我自行前往。」
苏文衍一怔:「世子,烟波渡距此近万里,中途尚有数处险地————」
「既知地址,足矣。」陈清打断他,「你二人可乘飞舟随后,不必与我同行。」
他不是担心自己会引起坠机,而是担心这苏家兄妹气运不假、霉运缠身,拖累自己,再体会一番空难,那就有些说不清了。
因此,一番话说完,陈清也不解释,袖袍一拂,当空画圆,然后一步踏出,便入其中,转眼便不见踪影。
苏氏兄妹怔立原地,面面相觑。
「这————」苏映雪眼中尽是惊疑。
她精修暗杀隐匿之术,对气机变化最为敏感,方才陈清消散的刹那,她分明感到一股迥异于前的意韵。
苏文衍亦是面色凝重,低声道:「你可察觉————世子身上气息,似与之前不同?」
「嗯。」苏映雪颔首,但表情却难以确定,「仿佛是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了,可他分明已是法相之境,若再近一层,岂非————」
她话未说完,但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法相之上,是何境界?
良久,苏文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世子既有吩咐,我等照办便是,速去准备飞舟,务必在十三日内抵达烟波渡左近,再把消息禀报给至元先生。」
「是。」
云雾泽。
终年不散的灰白水汽,如一层纱幔,笼罩著千里泽国。
水泊星罗棋布,芦苇丛生如林,泽心深处,烟波浩渺,常人难至。
此刻,一叶扁舟无声滑过墨绿色的水面。
舟首,徐胤负手而立,平静地望向迷雾深处。
「殿下,到了。」撑船的老艄公低声说道。
前方,浓雾忽向两侧滚涌,露出一座孤悬水上的陈旧木台。
台边系著几艘相似的乌篷小船,随波轻荡。
徐胤一步踏上木台,木质发出轻微的呻吟。
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烧。
他在一张石凳上安然坐下。
约莫半柱香后,芦苇丛窸窣一响,一道人影分开苇杆,踏上木台。
来人裹在半旧的赭色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脚步略显虚浮,像是历经长途跋涉,又像是心气耗损过度。
「你来了。」徐胤没有抬眼,「还挺快。」
斗篷人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他在对面石凳坐下,低声道:「殿下亲临,属下————不敢怠慢。」
「说正事。」徐胤倒是直接。
斗篷人点点头,便道:「不系舟之会,就在左近,各方都已动身,十三日后子时,烟波渡。」
「这些我知道。」徐胤神色不变,「说点我不知道的。」
斗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据属下多方探听,届时,会有一位重要人物登场。」
「哦?」徐胤眉梢一挑,「谁?」
「不知根底。」斗篷人摇头,「消息捂得很紧,只知此人来头极大,已有多方表示支持。」
说著,他话锋一转:「殿下,此人隐在暗处,蓄势待发,分明是冲著主导之权而来!我们是否要提前————」
「慌什么。」徐胤打断了他,微微后靠,笑道:「遗脉散落数万载,人心思变,各怀鬼胎,也是正常,但无论那人有什么底牌,只要我到了会上,便有办法将其他各方,都拉拢过来!此番,我是势在必得。」
两日后,暮色渐沉。
一片苇荡尽头,支著个简陋茶棚,里面摆著五六张破旧的方桌,此刻竟坐满了七八成,其中多是些短打劲装、随身带著兵刃的江湖客,也有两三个气息略显阴沉的修士,独自占著角落。
陈清换了身半旧的青灰布袍,戴著顶遮阳的竹笠,坐在最外侧一张小桌旁,慢条斯理地喝著茶。
他来早了。
本以为路上或许还有些风波,但以他如今的修为,稍微泄漏点气息,便足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剩下小部分,则是抬手拍一巴掌。
所以,他隐藏的很好,一路都没有泄露消息。
茶棚里人声混杂。
这云雾泽固然危险,但其中也有不少天材地宝,自是会不断吸引有心之人过来探索,这群人此刻谈天说地,谈论的内容,多是泽中异宝踪迹,与各方宗门之事。
正说著,棚外传来「嘚嘚」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望去。
只见三匹快马疾驰而来。
当先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著一股傲气。身后跟著两名黑衣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远远地就让众人心有惊惧之感!
这三人一来,嘈杂的茶棚顿时安静不少。
许多江湖客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两个角落里的修士也微微抬眼,瞥了一下,旋即又垂下目光。
锦衣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茶棚老叟,目光在棚内一扫,看到几乎满座,眉头微皱。
他身后一名黑衣护卫立刻上前一步,冷声道:「腾张干净桌子出来。」跟著,冰冷的目光落在门边几张桌子上。
那桌边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不忿,但被二人气息一压,终是敢怒不敢言,磨磨蹭蹭地起身,到旁边与人拼桌去了。
锦衣青年这才施施然走进来坐下,对茶棚老叟道:「上好茶。」
老叟唯唯诺诺地应了,赶紧去张罗。
青年坐下后,却对在场之人道:「此处最近将有风波,若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众人一冷,随即表情各异,但无人起身。
那青年摇摇头,也不多说,似在等待什么。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按刀而立,扫视著棚内外。
棚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先前高谈阔论的那些人都闷头喝茶,不敢再高声言语。
陈清则依旧慢吞吞地喝著他那碗茶。
锦衣青年的目光,不经意间从陈清身上掠过,见他衣著寒酸,独自饮茶,浑无半分内息的样子,只当是个寻常落魄旅人,便不再关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泽国深处,浓雾忽然翻滚了一下,隐隐有沉闷的轰响传来。
棚内众人俱是一惊,纷纷伸头向外张望。
锦衣青年却是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身影,沿著泥泞小路,走近茶棚。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瘤,著一身蓝布长衫,斜挎著个旧书箱,像个赶考落第的酸儒。
他脚步甚稳,径直来到茶棚边,对那老叟笑道:「老丈,讨碗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