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朗气清,日头温和。
两人和往常一般,在院中将采来的草药尽数铺开晾晒。
胡善祥捻着草药,均匀铺在竹席上,忽然开口:“我明日要回家一趟。”
朱瞻基正整理草药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去?”
“离家已有小半月,总归要回去看看父母,免得他们挂念。”她垂着眼,将草药捋平,语气无波无澜。
朱瞻基点头,心头却莫名一空,哑声应道:“是我考虑不周,你早该回去探望。”
“你便继续在这里住着养伤,等伤势彻底痊愈,再动身回家便是。”胡善祥侧过头看他,眼神清亮,全然是对待寻常病人的坦荡。
朱瞻基心口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沉了几分,“你这是要赶我走?”
“并非赶你。”胡善祥停下手中动作,神色坦然,“你在外流落多日,身上伤势也大好,家中亲人定然日夜担忧,也该回去了。若是路上缺盘缠,我可以给你备上。”
“你救我性命,悉心照料我多日,我未报半分恩情,岂能再拿你的钱财。”朱瞻基眉头紧锁,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别样情绪。
胡善祥却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摆弄草药,“本就无需报答,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换做任何人,我都会出手相救。”
一句话,轻飘飘砸在朱瞻基心上,将他这些日子所有的悸动与期待,尽数砸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俯身晒药的侧影,指尖微微攥紧。
这些日子,他褪去太孙身份,与她晨起晒药、日暮炊饭,帮她择菜洗菜,听她柔声夸赞,看她眉眼带笑。
他满心以为,即便她未对自己倾心,也总归有几分别样的好感。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作多情。
她对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照料,都不过是医者对病人的本分,她待他,与待其他病患,并无不同。
胡善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只顾着整理竹席上的草药,转身时,故意撞进他怀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脚下虚软,眼看要摔倒,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她刚要装作抽回,朱瞻基却先一步松开了手,声音低沉,“姑娘小心。”
“多谢公子。”胡善祥垂眸,敛去眼底的狡黠,屈膝微微一礼,转身便往灶间走去,不再多言。
晚饭时,桌上饭菜依旧,气氛却沉闷得紧。朱瞻基全程沉默,一言不发,扒着碗里的饭。
胡善祥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轻声问:“怎么不说话?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有烦心事?”
“在想一些事情。”朱瞻基声音平淡,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既如此,你慢慢想。”胡善祥不再多问,低头默默吃饭,全程神色淡然。
可她没看见,垂眸吃饭的间隙,朱瞻基看向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暗沉、偏执,往日里的风光霁月,渐渐被一丝阴鸷取代。
可等她偶然抬头,他眼底又迅速恢复一片清明,依旧是那个温润的张安。
饭后,两人像往常一样,沿着河边散步,顺便查看河边坡地种着的药苗。
胡善祥蹲下身,指尖拂过嫩绿的药苗,眼底难得露出真切的眷念与不舍,轻声道:“长得倒是好。”
朱瞻基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心头越发堵得发慌,沉声问:“你很不舍?”
“不过是舍不得这些药苗罢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轻淡,“这一回去,不知多久才能再来,怕没人照料,它们长不好。”
朱瞻基喉间发涩,她对几株药苗都有这般眷恋,对他,却半分情意都无。
他盯着她的侧脸,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日后,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胡善祥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
朱瞻基明知此举唐突,不合礼数,可他控制不住,他必须要一个答案,要弄清楚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四目相对,胡善祥沉默片刻,还是如实开口。
“自然是找一个知冷知热、疼我惜我的人。若是能同是医者,便更好了,往后行医问诊,也有共同话题。”
她说完,话音顿了顿,轻轻叹了句:“可惜……”
“可惜什么?”朱瞻基立刻追问,心口悬得极高。
“没什么。”胡善祥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潺潺的河水,声音轻飘,“只是觉得今日风光极好,往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你不过是回家几日,料理完家事自然会回来,怎会再也看不到?”朱瞻基眉头紧蹙,不解追问。
“往后家中事务缠身,怕是再难抽身来这郊外药炉,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来了。”
朱瞻基身形一震,上前一步,“这药炉是你的心血,你就这般舍弃?”
“自有旁人会好好照料,无需我费心。”胡善祥看向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你若是伤势痊愈,想回家了,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必等我。”
“你对这药炉,对这些草药,都有不舍,对我,就半点都没有?”朱瞻基声音发紧,一字一句问道。
胡善祥抬眸,一脸坦然,“公子是我救治的病人,医者父母心,自然会挂念,也心存怜悯。”
“只是怜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期待,等着她哪怕说一句别的话。
“是,仅此而已。”胡善祥点头,语气坚定,随即往后退了半步,疏离开口,“张公子,日后莫要再说这些逾矩的话,你也尽早启程回家吧。”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朱瞻基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用力,将她牢牢攥在手里,不肯松开。
胡善祥用力挣扎,却挣不开,蹙眉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我只问你,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你对我,当真只有怜悯,半分旁的情意都没有?”朱瞻基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偏执与不甘。
“公子请自重。”胡善祥神色冷了几分,用力抽着手腕,“实不相瞒,过往我行医救人,也遇过不少如你一般的公子,都说过类似的话,难道我都要一一放在心上,一一应允吗?”
朱瞻基闻言,瞳孔微缩,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还有谁?除了我,还有谁对你说过这些话?”
“重点从不是旁人。”胡善祥抬眸看他,眼神坚定,“重点是,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朱瞻基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眼底满是执念。
胡善祥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我早已定下亲事,明年开春,便要嫁人了。”
说完,她趁着朱瞻基怔愣的瞬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不再看他惨白的脸色,转身朝着药炉的方向,快步离去。
朱瞻基僵在原地,晚风拂过,却浑身冰冷,耳边反复回荡着她那句“明年开春,便要嫁人了”,周身的风光霁月彻底碎裂,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暗沉与偏执。
他不会放手。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