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赤裸裸的剖析，显示出沙瑞金对李达康的定位异常清醒。他从未被李达康表面的投诚表现所迷惑。李达康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披荆斩棘，用不好，或者握刀的手不够有力，就可能伤及自身。
古老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这个女婿，最大的优点就是头脑清醒，能忍，也能狠，关键时刻不糊涂。这才是能在波谲云诡的政坛走得长远的基本素质。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古老重新开始捻动佛珠，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出一丝疲惫，“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沙瑞金也放松了些紧绷的脊背，“来了三天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也说了。省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离开久了，也不放心。”
汉东的局面，表面平稳，实则暗藏玄机。高育良的汉大帮，还有李达康那颗不安分的心，以及林少华……他这个省委书记，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一刻也大意不得。
“嗯，早点回去也好。你是省委书记，守土有责，离开太久，容易让人多想。”古老点点头，叮嘱道，“回去之后，稳住阵脚。省长的事，大局已定，就不要再多做无谓的动作，静待组织程序即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控制局面、平衡各方上。林少华上去，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这个位置……很关键，你要多用用心思。”
“我明白，爸。”沙瑞金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接下来要全力谋划的重点！省长之位失手，常务副省长这个关键席位，就成了他必须牢牢抓住的、平衡甚至制约未来省长林少华的胜负手！绝不能再有失！
“那行，今天也累了，你也早点回房休息吧。明天我就不送你了，让司机送你去机场。”古老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深夜谈话。
“爸，您也早点休息。”沙瑞金站起身，恭敬地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走出书房，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拂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站在廊下，望着四合院上方被屋檐切割出的、一方深邃的星空，久久不语。京都之行，虽未竟全功，但明确了方向，也接收了岳父至关重要的提点。接下来，汉东的棋局，该怎么下，他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第二天，沙瑞金搭乘最早的航班，返回了汉东。飞机落地时，汉东的天空依旧有些阴霾，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虽有定计，但压力未减。
回到省委，沙瑞金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进了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将京都之行的种种细节、各方的态度、岳父的叮嘱，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省长之争，尘埃基本落定。这个结果，他虽然不愿接受，但必须接受。现在，摆在他面前最现实、也最紧迫的问题，就是林少华升任省长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这可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岗位！在省政府序列中，仅次于省长，是省长的第一副手，权力极大。这个位置由谁坐上去，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未来省政府内部的权力格局，甚至影响省委对省政府工作的影响力渗透。
如果让林少华和高育良的人坐上去，那么林少华在省政府就将如虎添翼，很可能迅速建立起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高效且独立的执行体系。届时，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想要对省政府的具体工作施加影响，难度就会大得多。这绝非沙瑞金愿意看到的局面。
反过来，如果他能将自己信得过的人推上这个位置，那么就等于在省政府内部嵌入了一颗关键的钉子。不仅可以及时了解省政府的动态，对林少华的某些决策形成一定的制衡，还能在必要的时候，发出省委不同的声音，确保省委对全省工作的领导不至于被架空。
所以，这个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他势在必得！这不仅仅是一个人事任命，更是一场关乎未来汉东政治主导权的关键前哨战。
那么，推谁上呢？
沙瑞金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阵营以及可能争取过来的力量在脑海中细细筛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省委大楼的另一个方向。
省委秘书长，周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沙瑞金心中疯长。
周朋，现任汉东省委常委、秘书长，长期在省委核心部门工作，熟悉全省情况，协调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他是省委这边的人，是沙瑞金在省委的重要臂助，忠诚度经过考验。
如果他能转任常务副省长，一方面，对沙瑞金而言，等于将一个至关重要的心腹安插进了省政府核心。另一方面，对周朋个人也是重要的晋升和锻炼——省委秘书长虽然也是常委，但职权范围主要集中在省委机关运转和协调服务，而常务副省长则是实打实的、分管重要经济工作的政府要职，对个人履历是极大的丰富，未来的发展空间也更为广阔。这几乎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而且，从程序上看，省委秘书长平调为常务副省长，虽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关键在于如何运作，如何说服其他常委，以及如何获得上面的认可。
沙瑞金越想越觉得周朋是当前最合适的人选。资历够，能力够，忠诚度够，与省政府那边没有太深的瓜葛。
至于周朋走后留下的省委秘书长空缺……沙瑞金也迅速有了一个替补人选——现任省委副秘书长徐鹏。徐鹏跟着周朋干了多年，熟悉秘书长一摊子工作，能力也不错，关键是为人谨慎，懂得看眼色，用起来顺手。
把他提上来，可以确保省委办公厅这一块继续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至于因周朋的调动而出现权力真空或磨合问题。
思路逐渐清晰。沙瑞金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决定，就推周朋！
不过，这件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李达康。李达康现在恐怕还对自己“力挺”他当省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现在就告诉他省长没戏，常务副省长的人选自己也已另有人选，以李达康的性格和此刻敏感的心态，很难预料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无论是哪种，对沙瑞金目前稳住局面的策略都是不利的。
索性先瞒着他。等到中央的任命正式下来，木已成舟，李达康就算有再大的怨气和不甘，也只能接受现实。届时再适当安抚，或者用别的条件交换，比如在重大项目建设上给他更多自主权等等，来稳住他。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