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午,日影渐移。
云州都督府,正堂花厅之内。
顾怡岚端坐客椅,面上沉静如水,叠在小腹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搓皱了衣袍。
珠帘挑起,环佩叮当。
苏紫一身束腰紫袍,未着珠翠,快步从后堂走出。
“苏紫小姐。”顾怡岚起身,微微一福。虽论年纪她年长两岁,且又是渤凉国主名义上的义妹,但眼下都督府乃是云州中枢,这声招呼便带足了部将家眷的规矩。
“顾姐姐快免礼。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苏紫上前挽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外头这般乱,姐姐急着来找我,可是府上出了什么难处?”
顾怡岚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城中这般乱象,绝非寻常民变。街头巷尾都在传总兵大人可用之兵不足五万,百姓疯抢,米商囤积居奇,定是天狼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意图乱我军心!”
“秦指挥使忙于守城安民,分身乏术。且秦大人是带兵的武将,若论以商制商、平抑粮价的手段,怕是不甚精通。”
顾怡岚目光熠熠:“我欲遣家中兄弟,火速赶往落马坡互市,寻那桑蠡。他手中握有商队命脉,定有法子调粮破局!再者,城中生变,也必须立刻给周起送个准信。只是眼下四门紧闭,我寻不到秦大人,只能冒昧来向妹妹借一枚都督府的出城令箭。”
苏紫闻听此言,神色微怔,再看向顾怡岚时,目光里已添了十二分的敬重。
这满城的女眷都在闭门哭求佛祖,唯有眼前这妇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中看出破局的关节,还算到了商贾的手段。
“周起总说姐姐秀外慧中,胸有城府。今日一见,当真令苏紫折服。”
苏紫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解下一面刻着虎头、嵌着金字的铜牌,递给顾怡岚。
“拿着这令牌,去后院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快马。不管是哪一门,守军见此令,如见我父帅,定会放行!”
“多谢苏妹妹。”顾怡岚接过令牌,盈盈下拜。
苏紫赶忙扶起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姐姐,咱们同坐一船。外头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天。你回去也要关紧门户,护好自己。”
顾怡岚点头道谢,匆匆离府,将令牌交给守在门外的石墩、石柱,命二人速速出城。
……
午未交接。
都督府大门外。
十名披甲带刀的镇北军士卒,正哼哧哼哧地从侧院搬出粗大的木制拒马,准备堵死门前的街道。
此时,长街拐角处,伴随着整齐的皮靴踏地声,两队约莫二十人的军卒,排着队列,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看甲胄形制,确是城中巡营的守备军。
门前那名带队的守卫什长放下手中的拒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迎上前去。
“你们要去何处?”什长扯着嗓门问。
来人快步凑上前来,随和道:“城里头流言四起,秦指挥使怕有刁民冲撞了都督府,特命兄弟们过来加固守备。”
“这秦大人就是稳妥!”什长咧嘴一笑,刚准备搭话攀谈两句,“兄弟,哪个营的?瞅着脸生啊。”
话音未落。
那人突然目露凶光。
“我们是天狼营的!”那人声音骤然变得阴毒无比,同时,右手一柄短匕直接捅进了那什长的心窝。
什长双目圆睁,还未及呼救,那人手腕一绞,将其毙命。
“杀!”
这二十人猝然发难。
都督府门前的守卫正搬着拒马,兵刃皆在鞘中。
还没来得及拔刀,对方阵中便刺出三杆长枪,贯穿了三名守卫的咽喉。
“敌袭!快关门!”
剩下的六名守卫骇然色变,一边拔刀抵挡,一边拼死向门内退去。
两名守卫刚冲到沉重的朱漆大门后,正欲合力推门。
“嗖!嗖!”两道寒光破空而至。
两柄锋利的飞刀扎入了两人的心口。
天狼细作二十人狼群般压上,不过几息功夫,便将门外残存的守卫尽数屠戮。
大门失守,贼人蜂拥冲入府内。
本该在前院廊道值守的四五名护卫,因刚才都出去帮忙搬拒马而被尽数斩杀,前院空空荡荡,任由这群杀手长驱直入。
后宅。
苏紫正坐在闺房中,拿着一根锦帕,擦拭着周起送她的那支单筒千里镜。
她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与顾怡岚的交谈。
这个温婉且聪慧的女子,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与周起成婚,进了周家的门,该如何与之相处?
正胡思乱想间。
“大小姐!不好了!有贼人破门杀进府里了!”
两名守卫满脸惊惶地冲进跨院,连声惊呼。
苏紫霍然起身,放下千里镜,跨出闺房:“何方狂徒?连都督府也敢闯?”
“不晓得!听动静,前院已杀作一团,俺二人不敢擅离!”守卫急声道,“大小姐,快进屋避一避!”
话音未落,院门“咣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四五个满眼凶光、提着滴血钢刀的贼人冲了进来。
“贼子受死!”两名守卫大喝一声,拔刀抢步迎上。
苏紫立在廊下,只见府里护卫虽是拼死抵挡,可那伙贼人身法诡异,刀刀直奔要害,分明是专训过的死士。
斗不过三五合,一名守卫避让不及,被削去半截小臂,惨嚎倒地。
剩下一人被两口钢刀逼住,步步倒退,眼见便要添做刀下鬼。
正这要紧关头,跨院墙头上翻下一条黑影。
来人正是亲卫长展锋!
他人还在半空,手中长剑顺势一抹,一名贼人的首级被削飞了出去。
“大小姐快走!”展锋足尖点地,反手一剑荡开两口劈来的钢刀,厉声高喝。
余下几个贼人见展锋难对付,当下打个暗号,分出两个缠住展锋,另外两人提刀直扑廊下的苏紫。
苏紫见状,连退几步跨进闺房,将房门闩住,反手抄起案上的连发手弩,端平了对准门扇。
“喀嚓!”
雕花木门被连踹两脚,轰然破碎。两名杀手举刀撞入房中。
苏紫眼都没眨,手臂连压连抬,指头在悬刀上连勾,三支精钢短矢劲射而出。
当头那贼人哪来得及躲避,“噗噗噗”连中三箭,皆是当胸贯穿,扑通栽在苏紫脚前。
后面那贼人见势不妙,闪身缩回门框外头,借着墙角躲避弩箭。
苏紫双手平端弩机,眼错不眨地盯着门洞。
不过五息光景,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闪进!
苏紫想也不想,指下猛然一压!
“嗖!”
精钢短矢脱弦而出的刹那,她却看清了来人的脸,竟是亲卫长展锋!
“展护卫!”苏紫惊呼出声。
展锋身手了得,在弩箭临身的刹那,强行扭转腰身。
那支短矢擦着他左臂外侧飞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展锋踉跄一步,捂住伤口,却咧嘴一笑:“无妨!外头的贼人已经肃清,大小姐无恙便好。”
苏紫立刻翻出金创药,撒在他的伤口上,毫不犹豫地撕下一块衣摆,替他包扎好。
“这帮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守备军。”苏紫眸光冰冷。
“大小姐!”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从前院跑来,喘着粗气禀报,
“冲进府内的细作已被全数斩杀。但兄弟们死伤十余人。”
“立刻派人去通知秦山大人!这等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遇袭的绝对不止咱们都督府一家!”苏紫当机立断。
她转头看向展锋:“展护卫,点齐府内精锐,随我出府!”
……
与此同时,云州内城,周府。
十名天狼谍子同样换上了镇北军号衣,杀入了周起的这座二进宅院。
前院内,几名留守的黑云寨悍卒正手持兵刃,用命拖延着贼人的脚步。
内宅书房。
“快!躲进去!”顾怡岚拉着简兮和丫鬟小环,合力推到了门旁的书柜,将门死死顶住。
简兮在退让间,脊背不小心撞在了,被推到书架后面的那堵墙上。
“咚。”
那墙壁传出的声响,竟是空心的!
简兮一愣,本能地敲了敲,随即在旁边书架缝隙中摸索。
作为侠盗“离尘”传人,开锁探室、寻踪觅迹是看家本事,这等暗格机关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她这双盗门好手。
咔哒一声,她转动了机括,书架连同那面墙,竟缓缓向后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夫人!这里有个密室!”简兮压低声音。
顾怡岚面色一变,此刻外头打斗声越来越近,顾不得那么多。
“先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
简兮摸索着墙壁,用力将机关重新合拢。
暗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咣!咣!咣当!”外头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搜!那周起的婆娘定藏在此处!”一个声音吼道。
几人在书房内翻箱倒柜。
“这没人!”
“快来看!这间屋子好些个大箱子!全是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器皿!”
“长生天啊!”
小环听见这话,急得直扯顾怡岚的衣袖:“小姐……那可是渤凉国主给您的嫁妆……被他们找着了……怎么办啊?”
顾怡岚在黑暗中掐住了小环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示意她绝对不许出声。
那群贼人在外头足足翻找、吵嚷了半炷香的功夫。
渐渐地,外头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与惨叫声。随后,便彻底归于平静。
“顾姐姐!顾姐姐!你在哪里?”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顾怡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简兮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机括。
暗门开启,光线倾泻而入。
顾怡岚走出书房,便看到一身紫衫的苏紫,提着连弩,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
“苏妹妹。”顾怡岚松了口气。
“姐姐没事就好。”苏紫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头深锁,
“这帮畜生,是天狼人的暗桩,我们都督府也遇刺了,我这才赶来,看看你这的情况,果不其然。”
“看样他们是专冲着将军们的家眷来的。”顾怡岚看着满地狼藉,沉思道,“这般丧心病狂的刺杀,恐怕……”
正说着,左臂缠着布条的展锋大步走进院中,面色难看。
“大小姐。这宅子里的尸首处理干净了。”展锋顿了顿,咬牙道,
“刚收到各府探马传来的急报,城中所有指挥使以上将官的府邸,就在方才,同时遭到了假扮守备军的细作袭击!”
苏紫倒吸一口凉气,紧声道:“伤亡如何?”
“各府皆有不同程度的死伤。”展锋低下头,哀恸道,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大人在前线迎敌,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被细作堵在后院,满门遇害。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将军的老父亲,也被贼人一刀斩了首级……”
苏紫如遭雷击,握着连弩的手不住地抖。
“好一个阿勒坦!好毒辣的奸计!”苏紫咬牙切齿,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
这些前线将领的家眷惨遭屠戮的消息,一旦传到西北平原,苏澈的那五万大军,还未接战,军心便要先崩溃一半!
“展护卫!随我去看看!”
苏紫转头看向顾怡岚:“顾姐姐,我要去看看各位将军府邸。你府上有我布下的人手,你且安心躲避。”
说罢,苏紫转身快步离去。
顾怡岚看着苏紫一行人消失在院外。她转身对小环和简兮吩咐道:“去,取一盏油灯来。”
不多时,三人点亮油灯,重新返回了那间黑漆漆的暗室。
借着昏黄的灯火,顾怡岚看清了这间暗室的真容。
屋子不大,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账本、书卷。但最令她震惊的,是正对面的那一整面墙壁。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粗糙的书纸。
纸上抄录着的,赫然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
特殊之处是,一些经文段落,或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用朱砂笔批注着一个个人名。
顾怡岚举着油灯凑近。
灯影晃过去,那一个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在纸面上红得扎眼。
这些人名,竟全是大宁朝堂之上的高官,还有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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