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雄林从人群后头跳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指着黄云辉大喊:“向矿长,您这心偏得没边了吧?”
“大家都是新分配来的,凭啥他就能借着搞发明的由头不上工?我们就在底下吃土吸毒气,他在上面享清福?这叫什么公平!”
“什么狗屁自救器,谁知道是不是他不想干苦力编出来的瞎话!就是搞特权!”
几个平日里跟着周雄林混的新工人也小声嘀咕起来。
“就是啊,凭啥他特殊……”
“这不就是逃避劳动吗……”
向全德眉头倒竖,脸黑得像锅底,正要发作。
黄云辉却先转过了身,眼神像看死物一样掠过周雄林。
“说够了吗?”
周雄林被他冷冰冰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咋地,我说到你痛处了?”
黄云辉懒得跟他废话,视线扫过全场,声音毫无起伏,却清晰可闻。
“我下井,是为了摸瓦斯,随时可能把命搭进去。”
“我做出来的东西,第一个保的是你们这些天天在底下刨食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钢刀直刺周雄林。
“觉得我逃避劳动,在享清福?行啊。”
“下井测毒气浓度,计算过滤碳层的配比,画设备图纸,带头试戴下井测试。这活儿我让给你。”
“只要你现在敢点头,这不用下井当苦力的特权,马上归你。”
“你,敢接吗?”
四周瞬间死寂。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新工人全缩成了鹌鹑,连个屁都不敢放。
下井挖煤他们有把子力气,搞图纸算数据?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周雄林张口结舌,嘴巴开合了半天,脸憋成了紫酱色,硬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候,胡正阳逮着机会,直接跳脚指着周雄林的鼻子开骂了。
“周雄林,你算个什么瘪犊子东西!你行你上啊!”
“刚才抢救伤员你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显出你长着一张破嘴了?”
“黄大夫这身医术和胆识,我胡正阳五体投地!黄大夫,以后你就是我生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谁敢找你麻烦,我老胡第一个拿手术刀劁了他!”
听到这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喊自己“生哥”,黄云辉眼皮跳了跳,颇为无奈。
但这胡医生倒是个直肠子。
周雄林被怼得差点背过气去,气急败坏地狡辩:“我……我是不会搞!但他也未必会!他凭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开。
向全德不知何时跨到了周雄林面前,这一巴掌抽得结结实实,直接把周雄林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成了发面馒头。
“凭啥?就凭老子是矿长!”
向全德指着周雄林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黄云辉同志刚救了三条人命,那是咱们矿的活菩萨!你呢?除了像个长舌妇一样眼红挑事,你有个屁用!”
“你他娘的再敢放半个屁,立马给老子滚出煤矿!”
“我告诉你,黄同志搞研究那是为了大伙儿的命!就算他鼓捣半年没弄出来,老子也乐意养着他!”
骂完,向全德猛地转身,对着后勤科长喊道:“老王!去,把办公区后头那排留给技术专家的单人红砖房腾出一间来!”
“钥匙直接给云辉!从今天起,那就是黄同志的单人宿舍和研究室,缺啥少啥优先给他配!”
一瞬间,四下里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单人红砖房!
在这个十几号大老爷们挤大通铺、脚臭味能熏死耗子的矿区,那简直是神仙级别的待遇啊!只有厂长和几个高级工程师才有资格住!
这黄云辉才来第一天,就直接住上高级单间了!
胡正阳带头鼓掌叫好:“矿长英明!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黄医生理应有这待遇!”
工人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声附和。
“就是!人家有真本事!”
“黄大夫活菩萨啊!”
周雄林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像只丧家之犬,在众人鄙夷嘲弄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心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黄云辉接过后勤科长递来的黄铜钥匙,对向全德道了声谢。
“谢啥,安心搞你的研究!”向全德大手一拍。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黄云辉谢绝了胡正阳非要帮他打扫卫生的提议,独自拿着钥匙走向矿部后方那一排安静齐整的红砖平房。
推开厚实的木门,一股冷清但干燥的空气迎面扑来。
屋子不大,但红砖墁地,墙皮刷得雪白,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套实木桌椅,角落里还有个取暖的铁皮炉子和暖水瓶。
比起知青点和新工人的大通铺,这里简直是避风的港湾。
黄云辉反手拴上门插销,将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他意念微动,空间里的厚实棉被、床单、洗漱用品瞬间出现在床上和桌上。
他没往外拿太扎眼的东西,只做了最基本的铺陈,屋子立马就有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拾掇完床铺,黄云辉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那两头野狼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他熟练地摸出剥皮刀,沿着狼腿划开,剥皮、剔骨、割肉,动作行云流水。
狼肉虽说发柴带酸,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也是难得的荤腥。
他用盐巴和少许香料把肉块仔细抹匀,挂在空间通风处。空间自带的加速和风干效果极佳,明天一早就能成为上好的风干肉排。
至于那两张完整的狼皮,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黄云辉摸着厚实的狼毛,脑海里浮现出热依扎姐妹俩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影。
“硝制揉软了,打两副护膝,剩下的做两个皮坎肩或者围脖,她们冬天在那边熬着应该能少受点罪。”他低声自语。
把一切打理妥当,黄云辉出了空间,用凉水简单擦洗了一把,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躺在硬实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黄云辉双手枕在脑后,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清亮。
这一天虽然险象环生,但落子极稳。
不仅顺理成章地脱离了繁重的井下劳作,还拿到了一间能掩人耳目的单人宿舍。有了这个壳子,以后他从空间里往外倒腾物资、搞些超前的技术,就有了完美的护身符。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稳步推进。
伴随着远处的机器轰鸣声,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视线转到几十公里外,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劳改农场。
这鬼地方说是农场,其实就是戈壁滩里抠出来的一块荒地。
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连着一个破烂的牲口棚,四周胡乱围着一圈木栅栏。
这就是农场的全貌。
狂风裹挟着粗砂,抽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牛棚里,牲口粪便混着发酵的烂草味,熏得人作呕。
赵振宇和孙丽娟缩在墙角那堆朽烂的干草里,抖成了一团。
两人身上的劳保服早成了碎布条,破洞里直灌冷风,根本抵挡不住西北大漠的夜寒。
赵振宇头发被绞得乱七八糟,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透着死灰。
旁边的孙丽娟更惨,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厂里的精致模样。
农场管理员叼着半根旱烟,晃荡着走过来。他嫌弃地扫了两人一眼,从破布袋里掏出俩黑面窝头,随意往地上一丢。
窝头在满是干粪和泥土的地上打了几个滚,沾了一层灰。
“赶紧的,吃晚饭了。”
管理员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满眼鄙视。
赵振宇死死盯着那俩脏窝头,胃里直翻酸水,屈辱感直冲脑门。
他猛地直起腰,嘶哑着嗓子吼道:“这他妈是给人吃的?掉地上全是屎你让我们怎么吃!”
管理员冷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
“哟,还挑食呢?”
“俩搞破鞋的下贱胚子,加上偷公家财产的贼,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爱吃吃,不吃饿死,还给公家省粮票了!”
孙丽娟吓得直哆嗦,死死拽住赵振宇的衣角:“振宇,算了,别惹事……”
赵振宇一把甩开她,双眼赤红指着对方骂:“放你娘的屁!说谁是贼?老子是被冤枉的!”
“呸!”
管理员一口老痰差点吐在赵振宇鼻子上。
“冤枉?游街的时候怎么不喊冤?罪证确凿,到了这儿还敢嘴硬?”
“老子告诉你,到这地方,就算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再敢龇牙,明儿个派你去掏大粪!”
赵振宇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还要顶嘴。
管理员满脸不耐烦,上前一步,大皮鞋直接踩在一个窝头上,狠狠蹍了几下。
窝头瞬间被踩进了粪土里,烂成一坨烂泥。
“不吃是吧?行,那就饿着长长记性!”
说完,背着手溜达走了。
“操!我肏你八辈祖宗!”赵振宇冲着黑夜无能狂怒地嘶吼。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沙和牲口咀嚼草料的动静回应他。
孙丽娟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压抑地呜咽起来。
“号丧什么!闭嘴!”赵振宇暴躁地吼道。
孙丽娟吓得赶紧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肚子里雷鸣般地抗议着。
一天水米未进,赵振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颗幸存的、沾满灰土的窝头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尊严终究抵不过饥饿。
他猛地扑过去,抓起那个脏窝头,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大口撕咬。
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牲口圈的骚臭味。
他双眼通红,机械地吞咽着,眼底全是血丝。
孙丽娟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想去抠地上那个被踩烂的。
赵振宇一把拍开她的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粗暴地掰开,塞进她怀里。
“吃!”
孙丽娟捧着冰冷梆硬的半块窝头,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口地啃着。
屈辱、悔恨、绝望,全就着泥沙咽进了肚子里。
她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就算当初真嫁给那个黄云辉,也好过在这个鬼地方等死啊!
赵振宇狼吞虎咽地咽下窝头,靠着冰凉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黄云辉……”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像破砂纸在摩擦,“如果不是这小畜生,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孙丽娟垂着头默不作声,只管流泪。
她恨黄云辉的绝情,恨老天爷瞎眼,但眼下更多的,是怕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的恐惧。
“只要老子不死……”赵振宇死死盯着黑暗,“只要让我逮住机会,黄云辉,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我一定让你比我现在惨一百倍!”
恶毒的诅咒很快被荒漠的冷风吹散。
在这暗无天日的牛棚里,这两个曾经的体面人,只能靠着这种病态的仇恨,吊着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