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不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
他把大的一半塞进宋暖手里。
宋暖瞪着他,最后还是把饼干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
……
兽笼第三年末。
一场突如其来的点名打破了所有人的日常。
凌晨两点,铁皮营房的灯全部亮起来,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迷彩服们拿着名单——不对,不是名单,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手写了一串编号。
“以下编号出列。”
“012、019、023……031……047……”
沈燃听到自己编号的时候,正蹲在角落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压缩饼干,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暖。
宋暖的编号是031。
她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三年的兽笼生活把这个女孩身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打磨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棱角。
“出列的人,十分钟收拾个人物品,门口集合。”
个人物品。
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破旧的训练背心,一条膝盖破了两个洞的迷彩裤,脚上的胶鞋左脚鞋底已经磨穿了,走路时脚掌直接踩在地上。
这就是他全部的“个人物品”。
门口停着一辆蒙了黑布的军用卡车,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喘着粗气,排气管往外喷黑烟。
三十几个孩子被赶上车厢,黑布从外面扎紧,车内伸手不见五指。
车开了很久。
沈燃靠在车厢壁上,金属板的震动从后背传进脊椎,一路往上钻,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宋暖挨着他坐,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车身开始剧烈颠簸,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东西。
有个年纪小的女孩被颠得呕吐,酸臭味在密封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干呕,但没有人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车停了。
黑布被掀开的瞬间,山里的冷风灌进来,沈燃的鼻腔被一股浓烈的腐植土气味填满。
他眯着眼往外看——四周是密不透光的原始森林,头顶的树冠遮蔽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几束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面的青苔上。
面前是一个溶洞入口。
入口大约三米高,两米宽,被一道焊接粗糙的铁栅栏封死。
栅栏上挂着一把军用挂锁,锁面已经锈蚀,被一层绿色的铜锈覆盖。
一个新面孔出现在栅栏后面。
那人穿着和之前的迷彩服们不一样的深黑色作训服,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蜈蚣状的旧伤疤,疤痕组织增生严重,凸起的肉条一节一节地排列着。
他站在栅栏后面,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打量外面的三十几个孩子。
“进来。”
沈燃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那条疤痕会跟着嘴角的肌肉一起移动,蜈蚣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挂锁被打开,铁栅栏推到一边,三十几个孩子鱼贯而入。
溶洞内部比外面更冷。
空气是湿的,每吸一口都能感觉到水汽往肺里钻。
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深绿色和黑色交杂,指头按上去能挤出水来。
更高的岩壁上长着一片片白色的菌丝,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溶洞被分成了若干区域,用角铁和铁丝网隔开。
每两个人分配一个不足四平米的石窟,窟顶是歪歪斜斜的钟乳石,最低处几乎要碰到头。
地上铺了一层军用睡垫,垫子已经发霉了,表面的绿色霉斑连成一朵朵不规则的图案,散发着潮湿的酸味。
沈燃和宋暖被分到了D区的第7号石窟。
D-7。
沈燃弯腰钻进石窟,脑袋差点撞在一根低垂的钟乳石上。
他伸手在岩壁上摸了一把,手掌沾满了冰凉的水珠。
宋暖跟在后面进来,蹲下身检查了一遍睡垫的状况。
她翻开垫子的一角,底下是一层灰白色的霉菌,还有几只受惊的潮虫四散逃窜。
“凑合一下吧。”宋暖把垫子翻了个面,稍微干燥的那一面朝上。
沈燃没在意睡垫。他的注意力被岩壁上的东西吸引了。
有人在石壁上刻了字。
是正字。
一笔一画刻在粗糙的岩石表面。
沈燃数了一遍。二十三个完整的正字。第二十四个只刻了两笔,一横一竖。
之后,再没有新的痕迹。
一百一十七天。
上一批住在D-7石窟的人,在这里活了一百一十七天。
“看什么呢?”宋暖凑过来。
沈燃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上一个住在这的人留下的。”
宋暖瞥了一眼岩壁,没吭声。
她把仅有的一条军用毛毯抖开,拿鼻子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扔给沈燃。
“你盖。你比我怕冷。”
“你……”
“废什么话。”
沈燃接过毛毯。毯子上的气味和睡垫差不多,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他没盖,把毛毯叠了两折铺在地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一起坐。”
宋暖没矫情,挨着他坐了下来。
溶洞里的灯是用铁丝绑在钟乳石上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照出来的光昏黄惨淡,照不透石窟深处的阴影。
远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节奏恒定,没有尽头。
“这地方比丛林还烂。”宋暖拿指甲弹了一下岩壁上的白色菌丝,菌丝断裂后飘出细微的粉末。
沈燃点点头。
“沈燃。”
“嗯。”
“你说那个刻正字的人,是被淘汰了,还是毕业了?”
沈燃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宋暖哼了一声。
溶洞外的铁栅栏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锁,重新扣上了。
沈燃抬头看了一眼石窟入口的方向。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截铁丝网和铁丝网外面昏黄的灯光。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黑得发实。
他垂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从兽笼带来的,藏在裤缝里没被搜走。他在岩壁上那个没刻完的正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
山洞里的训练从第二天开始,比丛林兽笼凶残数倍。
丛林那边好歹还有白天黑夜的区分,溶洞没有。白炽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教官想几点训练就几点训练。
人的生物钟在三天之内被彻底搅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