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谢母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个保温饭盒，正往里面装切好的水果，谢父站在玄关处，大衣都穿好了。
她不过是下楼吃个早饭，这阵仗倒像是要出远门。
姜早喝了口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没忍住，语气有些无奈：“真用去那么多人吗？”
谢母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过来塞到她手上，又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嫂，灌个热水袋，路上用！”
喊完了，她才坐下来解释道：“今天单位没什么事，你的健康最重要，我们当然要一起去看看。”
“上次住院那事儿，妈这心里到现在还悬着呢，这回检查说什么都得亲自去听听医生怎么说。”
谢父在玄关那边接话：“就是就是，得听听。”
“那好吧。”姜早没再推辞，乖乖把牛奶喝了，正准备站起来，余光里多了一道身影。
谢言桥已经站在了楼梯口，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大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姜早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你不去上班？”
“嗯。”男人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身侧，他也要去。
女人没再说什么，往门口走，脚刚迈出去两步，却又被他拦下。
“干嘛？不是你说要去医院的吗？”她没好气道。
谢言桥轻轻叹息，蹲下身给她系好了鞋带，月份大了，姜早时常看不到脚尖，确实够危险的。
“好了。”谢言桥站起来，自然地想替她把歪的衣领拉正，手指还没碰，姜早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背。
谢母站在餐桌旁看了个全程，她跟谢父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敢问，只是扯了扯谢父的袖子，两个人悄没声地跟在了后面。
姜早爬上了后座，刚坐稳，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拉开了，谢言桥弯腰坐了进来，顺手把车门带上。
姜早扭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你不开车？”
谢言桥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转头抛给了谢父。
姜早把头别向窗外，感觉到身旁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她不着痕迹地往车门那边又挪了两寸。
谢言桥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女人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半张侧脸，耳垂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耳洞都没有，她在生气，还不想理他。
偏偏这种正儿八经的冷脸，却让男人觉得有些可爱，让他忍不住想要捉弄她，这个想法出来把他都吓了一跳。
她肚子里还揣着孩子，不能惹她生气，这个认知把他刚刚冒头的那点恶劣心思按了回去。
休息日的医院比平时还要热闹，可他们几乎没怎么排队，很快就有护士领着上了三楼，进了妇产科的诊室。
……
医院大厅，一道玫红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护士站旁边。
蒋皎拉了拉围巾，盖住下巴，她手里拎着一袋包装精致的雪花膏，先是敲了护士站旁边的办公室门，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去前台问了一圈，都没找到她想找的人。
万清虽然被调走了，但她二姑似乎还留在这，蒋皎想找她打听打听姜早的情况和地址。
一个刚从开水房出来的小护士被她拦住了：“同志，请问万护士长在吗？就是万清的姑姑。”
小护士左右看了看，倒是没什么戒心，小声说：“你说万姐啊，好像是因为涉嫌收受贿赂的事情被停职调查了。”
蒋皎眼皮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拎住，“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小护士摇摇头，语气还挺遗憾：“万姐平时对我们挺好的，也没想到能干出这事儿。”
蒋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万清被调去乡镇卫生院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倒霉，也并未深究。
可眼下连万家二姑都被停职调查了，这军区医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难道全都是因为那晚怠慢了姜早？
她没注意看路，肩膀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蒋皎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视线定格。
走廊尽头，产科诊室门口，站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姜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厚棉袄，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正偏着头跟身旁的人说话，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侧面看过去，棉袄都被撑起来。
跟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看着有些年纪了，至少五十往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小半侧脸，是个中年男人。
姜早跟那个中年男人并肩站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那个男人会微微低下头去听，姿态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
蒋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这就是姜早找的男人？
她想起任颖那天说的——“能让军区医院院长客客气气的，她那个丈夫不会都花甲之年了吧？”
两个女人的笑声隔着时间重叠在一起，带着同样的轻蔑和快意。
蒋皎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转身循着原路返回，在走廊拐角处找到了刚才那个小护士。
她将手里的那套雪花膏送给了小护士，目的只有一个，得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小护士看了看怀里的雪花膏，脸色为难，前脚才有人因为收受贿赂被停职，自己顶风作案是不是不太好。
蒋皎马上补了一句：“就一个名字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打听。”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心想这也不算什么机密，病人信息在医护人员那本来就半公开的，便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去查查。”
她用不了多少时间，翻开登记本扫了几眼便找到了。
“谢伯璋。”小护士合上本子，“你说的应该是这位吧？刚才带着家属在产科那边做检查的。”
蒋皎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了谢，这才拢紧围巾，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走廊的另一头，姜早一行人正好从另一侧楼梯下楼。
谢言桥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顺手接过了姜早手里的二维黑白图像，又把自己记的那页注意事项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他走在姜早的身侧，正好挡住了走廊那一侧拐角处投来的视线。
蒋皎也没有看见那个护在女人身旁的年轻男人，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