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顾大力推开,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膝高。
灶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好几处。
老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站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
小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月季花。
月季已经枯了,枝条耷拉着,叶子黄了一半。
“大力?小芳?”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正是顾大力的那个本家叔叔,顾守田。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人,有男有女,伸着脖子往里看。
顾守田一看见顾大力,眼睛就亮了。
他快步走进来,拉着顾大力的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力!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了这么长时间,老屋都是我给你看着的!院子里的草我隔一阵子就来拔一回,菜园子也给你种上了,你看看,那韭菜长得多好!”
他指了指墙角的菜地,几垄韭菜长得乱七八糟,杂草比韭菜还高。
小芳看了那菜地一眼,没说话。
顾大力垂下眼皮,也没接话。
顾守田又转过头,对着院门口那些人喊:“你们看,我就说大力忘不了老家!这不就回来了嘛!”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大力是个念旧的人。”
“大力可是团长,当年就是咱们村的骄傲。”
“可不是嘛,团长能回咱们这穷地方,那是给面子。”
顾守田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堆得跟面团似的,嘴里还念叨着:“大力,你看你这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帮你收拾收拾。”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那模样像是顾大力回来全是他的功劳。
小芳站在顾大力身后,低着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热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太清楚了。
顾大力没接话,垂下眼皮,也没看他们。
他转过身,对顾守田说:“叔,我们自己收拾就行。你们忙。”
顾守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
他摆摆手,冲那些人说:“行了行了,大力刚回来,让他歇着,咱们别打扰了。”
一群人这才散开,可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往院子里瞅。
顾守田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走远了,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凑上来,热络地拍了拍顾大力的胳膊。
“大力,你们这次打算待几天啊?”他嘴上问着,眼珠子却转了两圈。
村里这几天要选村长,他儿子顾大保也要竞选。
顾大力这个节点回来,那可不是正好?
等会儿他得跟大力好好说说,这当了团长了,可别忘了本,得帮着老顾家在村里站稳。
这么多年都是王长贵他们老王家把持,也该换一换了。
顾大力没搭腔。
他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了。
顾守田跟在他后面,嘴一直没停:“大力,要不要我帮你找几个人把屋顶修修?你看那瓦片缺了不少,漏雨吧?你放心,有你三叔在,你这老屋塌不了!”
他说着,拍了拍胸脯,那架势像是在拍一部大戏。
小芳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守田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上次回来时,铁妮怼他那回。
“顾老三,你少在这儿放屁充好人!”那孩子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人又来这一套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踩倒的草。
顾大力从灶房门口走回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顾守田。“叔,这些年多谢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不过这次回来,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顾守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堆起来。
“行行行,你自己收拾。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一家人嘛!”他说着,又拍了拍胸脯。
顾大力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灶房后面的柴房,捡了几根木柴,抱到灶房门口。
顾守田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讪讪地走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芳站在那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顾大力蹲在灶房门口,把木柴劈成小段,码在灶台边。小芳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那些劈碎的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房门口的光线暗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了。
“大力,”小芳忽然开口,“村里选村长的事,你咋看?”
顾大力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又继续劈。
“长贵叔干不动了。”
小芳点了点头,把碎柴拢成一堆。
她蹲在灶台前,手指摸着冰凉的灶台,声音放低了。
“他对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你和俺离婚那些年,他看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冷冷淡淡的。村里人看他的眼色,对俺也就那样。”
她顿了顿,“可铁妮小时候生病,多亏了他和婶子帮趁着。没有他们,铁妮能不能挺过来都难说。”
她低下头,想起那封没送到大力手里的信,想起孙援朝,想起孙定香。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要不是那封信……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顾大力放下斧头,转过身,看着她。
灶房里没点灯,光线暗,可他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屋里,把床铺了铺,被子抖开,枕头摆好。
他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等会儿我去长贵叔家看看。你在家里待着就行。”
小芳抬起头,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怕她情绪没整理好,怕她见了长贵叔心里不自在。
她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俺和你一块去。看看长贵叔。”她顿了顿,“他这个人要强,要不是身子真的不行了,不会同意重选村长的。再说,婶子以前帮俺很多,俺也想去看看她。”
顾大力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从带来的包里翻出那两瓶酒,用旧报纸擦了擦瓶身,拎在手里。
小芳也翻出两条毛巾,一块花布,叠好,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天已经快黑了,村子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黄土路坑坑洼洼的,小芳走得很慢,顾大力放慢步子,走在她旁边。
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