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路上坑坑洼洼的，小芳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惨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
“大力。”小芳喊他。
顾大力步子慢了一下，没回头。
小芳追上去，走到他旁边。“长贵叔知道了？
”顾大力点了点头。
小芳没再问。她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被长贵叔责怪，是因为他让长贵叔失望了。
两个人走回老屋，推开院门，灶房里的火早就灭了，凉飕飕的。
小芳走进去，蹲下来，重新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映得她脸红红的。
顾大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抱柴。
灶房里，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挨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不想说，现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可不说，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回到老屋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
小芳正在灶房里热粥，听见声音探出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是顾守田。
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瓶酒、一个油纸包，脸上堆着笑。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是顾守田的儿子顾大保。
“大力！大力在家不？”顾守田还没进门就开始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顾大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站起来，擦了擦手。
顾守田已经推门进来了，看见顾大力，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
“大力！你看看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这是我让大保去镇上买的酒和猪头肉，咱爷们好多年没聚了，今晚好好喝两盅！”
他说着，拍了拍顾大力的肩膀，那热络劲儿像是多少年没见的亲叔侄。
顾大保站在后面，冲顾大力点点头，叫了声“大力哥”，不咸不淡的。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没出来，就站在那儿看着。
她在村里待的时间比顾大力长，顾守田这个人，太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了。
当年她和大力离婚后，一个人带着铁妮。
顾守田隔三差五就来老屋转悠，嘴上说着“帮衬帮衬”，眼睛却往屋里瞟。
有一次铁妮发高烧，家里没药没粮。
她去顾守田家借两块钱，被他一顿数落，说“你一个年轻小媳妇，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挣？”
后来还是长贵婶偷偷塞给她几个鸡蛋，让她给铁妮补身子。
那时候她就看清了，顾守田这个人，嘴上叫得亲，心里全是算计。
现在大力回来了，他又贴上来，打的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顾大力感受到小芳的视线。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没有动，整个人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
她这样，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三叔，让她不舒服。
顾大力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酒和肉，声音平平的：“三叔，当年因为喝酒误事，我已经戒酒了。这酒你拿回去喝吧。”
他顿了顿，“我和小芳今天赶了一天路，有点累了，就不留你们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顾守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看着顾大力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干笑了两声，点点头。“行，行。那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冲顾大保使了个眼色，爷俩转身往外走。
出了院门，走出去十几步，顾守田啐了一口唾沫，
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哼，要不是看你当了团长，谁稀罕来你这破土屋子。还真能端架子。咱们走。”
顾大保回头看了一眼老屋，什么话都没说，跟着他爹走了。
脚步声远了。
小芳从灶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嘴角动了一下。
“顾老三这人小心眼，你这么不给他脸，他准生气。”
顾大力蹲下来，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他没抬头。
“无所谓。上次铁妮骂他，我就知道，他以前没少欺负你们娘俩。”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和他撕破脸，已经是看在他是长辈的面子上了。”
他把劈好的柴摞起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小芳。
“小芳，以后你不用担心这些。都交给我。”
小芳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睛里有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躲闪和愧疚，像是一块石头，经过水冲刷了很多年，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她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
她添了根柴，火苗又窜上来，暖洋洋的。
晚饭很简单，粥、咸菜、中午剩的馒头。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边，谁都没说话。
吃完了，小芳去洗碗，顾大力去收拾床铺。
老屋里只有一张床。
木头的，宽不到一米五，床腿有些松了，轻轻一碰就吱呀吱呀响。
上次回来，铁妮和小芳睡床上，顾大力睡车里。
这次没有车，而且天也冷了，不能打地铺。
大力只能睡床上。
小芳洗好碗，走进屋里。
顾大力已经把被子铺好了，两条被子，各铺各的，中间隔着一条缝。
他站在床边，有点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芳看了他一眼，先开口了，声音很自然：“你睡外面，俺睡里面。”
她走过去，弯下腰整理被角。
顾大力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来。”
他蹲下来，把被子重新叠好，又抖开，铺平。
他的手碰到床靠墙的那一侧，手指触到被褥下面，湿的。
凉丝丝的，潮气渗出来。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压了压，那股凉意扎进皮肤里。
老屋是土坯的，经过一个雨季，一直不住人，返潮得厉害。
墙皮有些脱落了，摸上去一手的湿。
他忽然明白小芳为什么说“俺睡里面”了。
里面靠墙，潮。
她不想让他睡在潮的地方。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