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进了霈城,没有往偏僻处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自己弄得像个藏头露尾的人。
他沿着南门大街走了半刻钟,挑了一家临街客店。
门口挂着褪色的“安顺客栈”木牌,柜台后坐着个胖掌柜,算盘拨得噼啪响。
大堂里坐着几个赶集的乡民,还有两个挑担的小贩,桌上摆着粗茶和热饼。
普通。
太普通了。
不便宜到惹人怀疑,也不贵到招人多看。
许清流进门,先朝掌柜拱了拱手。
“掌柜,可还有房?”
胖掌柜抬头,见他穿着靛蓝棉袍,腰间挂着县学腰牌,态度立刻好了些。
“有,小房两百文一日,热水另算。”
“住一晚。”
许清流取出两百文,摆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铜钱数了一遍,又拿册子推过来。
“姓名、籍贯、路引。”
许清流把路引递过去,提笔写下名字。
河谷县,许清流。
掌柜扫了一眼路引,又看了看腰牌,随口搭话。
“进京赶考?”
“去京里碰碰运气。”
“这一路可不太平,霈城这两日查得紧,你们这些读书人倒还好些。”
许清流收回路引,语气平常。
“读书人穷,身上没几两银子,贼都懒得惦记。”
旁边一个啃饼的汉子听乐了。
“小相公这话实在,贼也得挑肥的下手。”
大堂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许清流也笑了笑,提着包袱上楼。
房间在二楼靠中间,不临巷,也不挨楼梯。窗户推开能看见街上的灯架,关上便隔住大半喧闹。
他放下包袱,先检查门闩,再看床底、柜后、窗沿。
没有多余痕迹。
许清流这才打来一盆热水,仔细洗了手脸。
一路逃亡留下的疲惫,洗不干净,但脸上那点风尘总算去掉了。
他坐到桌前,把包袱打开。
县学腰牌放在最上面。
路引压在《大梁律疏》里。
几两碎银分成两份,一份贴身,一份藏进棉袍内侧缝口。
白玉佩仍用红绸包着,没有露出来。
许清流把这些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河谷县生员。
赴京备考。
途经霈城。
这条身份链干净,稳当,经得起盘问。
比假胡子、草药汁、破药箱可靠百倍。
他盯着那块腰牌看了片刻,伸手摩挲了一下木牌边缘。
这东西当初在河谷县学发下来时,只是个生员凭证。
如今倒成了最硬的通关文书。
门外传来伙计的喊声。
“客官,热水要不要再添?”
“不必。”
许清流收好东西,把书册摆在桌面,翻开一页。
客店这种地方,耳朵太杂。
一个进京赶考的生员,住下后若是不读书,反而不自然。
他看了半个时辰,直到楼下响起一阵锣声。
“开灯啦!”
“西街灯会开街啦!”
“猜灯谜,赢彩头!”
街上人声一下涨了起来。
孩童喊着灯名,货郎拖长声音叫卖,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阵。
许清流合上书。
霈城元宵灯会,正好给他一个合理出门的理由。
他把路引和腰牌带好,银子只揣了百余文,推门下楼。
掌柜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小相公也去看灯?”
“读书读得头胀,出去走走。”
“别往北街挤,那边贵人多,巡兵也多,冲撞了麻烦。”
“多谢掌柜提醒。”
许清流出了客栈。
霈城主街已经挂满灯笼。
兔子灯、莲花灯、鱼灯、宫灯,沿街一盏接一盏。
卖汤圆的小摊冒着热气,糖画摊前围着孩童,几个年轻书生站在灯架下吟诗,旁边姑娘听得直笑。
许清流没有急着凑热闹。
他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巡城兵丁三人一队,沿街来回走。
南街口有两个便衣,假装在买花灯,手却一直贴在腰侧。
桥边卖糖人的老头旁边,也站着一个短打汉子,半天没买东西,视线总往人群里扫。
城里的戒备没有放松。
只是灯会人多,杀气藏在烟火里,不那么扎眼。
许清流买了一碗热汤圆,站在摊边慢慢吃。
摊主是个瘦妇人,手脚麻利,一边下汤圆一边吆喝。
“芝麻馅的,三文一碗!今儿元宵,吃了团圆!”
旁边两个商人端着碗,压着嗓子闲聊。
“听说京里这几天又吵起来了。”
“哪天不吵?吏部那帮人跟兵部杠了不是一天两天。”
“这回不一样,我从北边来的,通政司门口都堵了好几拨递折子的人,还有人说,春闱主考到现在还没定,就是两边掐着不肯松手。”
“主考官也能拖?二月就开考了。”
“谁晓得,听说几位老臣也被扯进去了。原先都坐着看戏,这回一个个都下水了。”
“嘘,小声点。霈城离京近,别嘴快惹事。”
许清流舀起最后一个汤圆,没抬头,也没插话。
吏部。
兵部。
主考官。
老臣下水。
几块碎片拼不出全图,但足够说明京城那盘棋已经乱了。
他把空碗还给摊主,又多给了一文钱。
瘦妇人愣了一下。
“多了。”
“汤圆热。”
妇人笑开了。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明年高中啊。”
许清流拱手谢过,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停在茶摊旁。
越靠近京城,越得像个普通赶考人。
普通赶考人会关心房钱够不够,会关心考题难不难,会羡慕灯会彩头,却不会追着商人打听朝堂风向。
他绕过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听见几个书生正在争灯谜。
“我猜是春!”
“放屁,上一句都写了东风,谜底怎么还会是春?”
“那你猜?”
“我……我再想想。”
许清流被逗得停了半步。
霈城的元宵确实热闹。
这几日绷得太久,他难得在街上看见些正常人间气。
有小孩举着兔子灯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他腿上,差点摔倒。
许清流伸手扶住。
小孩仰头看他,鼻尖冻得通红。
“哥哥,你也是来猜灯谜的吗?”
“我只是路过。”
“那你肯定猜不出来。”
“为何?”
小孩很认真。
“我爹说,猜不出来的人都说自己路过。”
许清流被噎了一下。
旁边卖灯的汉子哈哈大笑。
“小郎君,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今天输急了。”
许清流从袖中摸出一文钱,递给小孩。
“买盏小灯,输了也能提着回家。”
小孩接过去,立刻跑回摊前。
卖灯汉子喊了一声。
“多谢小相公!”
许清流摆摆手,继续往前。
主街尽头最热闹。
一处灯谜摊被围了三四层。
摊上挂着一盏走马灯,做工很巧,灯壁上剪着骑马人物,里面烛火一转,人影便跟着走。
旁边还压着五两银子的彩头,白花花的小锭子摆在红布上,很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