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的伤，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把冯灿的耐心磨得比药渣还碎。
不是他故意找茬，是他这个人闲不住。
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他还能忍，毕竟伤口疼得他连翻身都费劲，但伤口一结痂，不那么疼了，他就开始作妖了。
“冯灿，我想吃你做的豆腐乳。”
“冯灿，小白又叼我鞋了，你管不管？”
“冯灿，阿念今天学堂放假，让她来陪我下棋，我不信我下不过她。”
“冯灿，你看我后背的伤是不是好了？不用上药了吧？那你帮我挠挠，痒死了。”
“冯灿，我什么时候能下床？我躺得屁股都平了。”
“冯灿，你能不能别老嗯嗯嗯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冯灿被他念叨得头疼，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把银针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随元青立刻闭嘴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脸“你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冯灿叹了口气，把银针收回去，说：“你要是再不好好养伤，我就让你再躺一个月。”
随元青说：“你要是陪我躺着，躺一年都行。”冯灿的白眼翻到了后脑勺，但耳朵尖红了。
阿念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原青叔叔，你好肉麻。”随元青的脸一下子红了，阿念笑嘻嘻地跑了，小白跟在她后面，汪汪叫着，好像在说“就是就是”。
一个多月后，随元青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他能下床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跟小白在院子里追着跑了，还能把阿念举起来转圈了——当然，转了两圈就被冯灿叫停了，说“你伤还没好全，别逞能”。
随元青嘴上说“没事没事”，但转完圈之后扶着墙喘了半天的气，被阿念看到了，阿念说“原青叔叔，你不行了”。随元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好起来。
伤口长出了新肉，力气慢慢恢复了，脸色也从白变回了正常的颜色，虽然还是比普通人白一点，但至少不像纸了。
冯灿每天给他把脉，从脉象上判断他的气血恢复情况，从“虚弱”到“尚可”到“不错”到“很好”，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有一天早上，冯灿给他把完脉，说：“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天天躺着了。”
随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说：“真的？”
冯灿点了点头。
随元青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说：“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喝你那苦得要命的药了！”
冯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说：“松开，你勒死我了。”
随元青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开，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客气。”
随元青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他平时装出来的认真，而是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那种认真。
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又闭上。
冯灿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奇怪，说：“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抓住了她的手。
“冯灿，”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冯灿看着他，等他说。
随元青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床上下来，站直了身子，然后单膝跪下了（我之前很他说过我们家乡求婚要单膝下跪）。
冯灿愣住了。
随元青跪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簪子。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玉的，跟那只蓝玉镯子一样的材质——淡淡的蓝色。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蕊清晰可见，雕工精细得不像话。
随元青的手在发抖，他举着那支簪子，举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冯灿，”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嫁给我。”
冯灿看着他，没说话。
随元青慌了，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嫁人，你一个人过惯了，你不喜欢被管着，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我跟你走，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想游历四方我就陪你游历四方，你不用改任何东西，你该看病看病，该采药采药，该跟陈医师吵架就跟陈医师吵架，我就是想，我就是想名正言顺地陪着你，不是弟弟，不是原青，是，是你丈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睛不敢看她，盯着手里的簪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冯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从随元青手里拿过那支簪子，低头看了看，蓝玉的，梅花簪。
跟她手腕上的镯子是一对。
“你什么时候雕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随元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他老实回答：“在军营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偷偷雕，雕了好几个月，雕坏了好多块玉，这个是最好的一支。”
冯灿看着簪头上那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清晰可见。
“你起来。”她说。
随元青没动，跪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紧张。
“你答不答应？”他问，声音在发抖。
冯灿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哭又想笑，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答应。”
随元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的嘴咧开了，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傻子。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你没骗我？”
“没骗你。”
“你真的答应了？”
“真的。”
“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冯灿忍不住笑了，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笑得特别灿烂。
“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她说。
“你每次都敷衍我！”随元青控诉道，“你每次都‘嗯嗯嗯’、‘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在敷衍我！”
“那这次没有。”
“真的？”
“真的。”
随元青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把她抱住了。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答应我。谢谢你没走。谢谢你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