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金富贵和苏瑾教授。
他慢慢站了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让金宝珠想起了一只蛰伏的猛兽缓缓舒展身体，不急不躁，但每一秒都在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不是好惹的。
他站直之后，微微颔首，用一种低沉而克制的嗓音说：“伯父，伯母。”
金宝珠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开场白不错，简洁有力，不卑不亢，比她预想的好多了。
苏瑾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似乎对齐旻的“风度”很满意，毕竟她是一个研究唐宋文学的教授，对那种“有古风”的人天然有好感。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齐旻的银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金富贵的反应就没那么温和了。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齐旻一遍，从白色的长发到银色的面具，从黑色的古装到脚上的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他的目光在齐旻的脸上停了很久，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金宝珠知道她爸在想什么。
金富贵是个商人，商人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他看到齐旻的第一反应大概不是“这个年轻人怎么样”，而是“这个人为什么戴着面具”“这个人为什么穿着古装”“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我女儿家里”。
这三个问题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个人有问题。”
“体育生？”金富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练什么的？”
金宝珠：“长跑，练长跑的。”
金富贵：“长跑运动员怎么穿成这样？”
金宝珠：“他，他是古装爱好者，是不是，齐旻？”
她疯狂地向齐旻使眼色。
齐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一个字，但说得非常笃定，笃定到金宝珠差点都信了。
金富贵显然没有全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了齐旻两秒钟，然后转向金宝珠，用一种“我们待会儿再谈”的语气说：“行了，我给我闺女做饭去了。”
他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经过齐旻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齐旻是吧？”金富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要注意分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留下一个“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说了算”的背影。
齐旻站在原地，眼睛看着金富贵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金宝珠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猜大概不是什么愉快的念头。
金富贵进了厨房之后，整个房子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他做饭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动静特别大。
切菜的声音像在劈柴，炒菜的声音像在放鞭炮，关柜门的声音像在摔跤。
但奇妙的是，他做出来的东西都特别好吃。
金宝珠一直觉得，如果她爸不是当了商人，去当个厨师大概也能成为一代宗师。
苏瑾教授没有跟着进厨房。
她在客厅里坐了下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从行李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宝珠，齐旻，你们过来看看，”苏瑾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我这次在拍卖会上拍到的宝贝。”
金宝珠凑了过去，齐旻站在原地没动。
“齐旻，你也来看看呀，”苏瑾教授朝他招手，笑容亲切而自然，“年轻人多看看艺术品有好处。”
齐旻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在金宝珠旁边站定。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苏瑾教授缓缓揭开绒布。
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瓶。
瓶身不大，约莫三十厘米高，造型是传统的梅瓶——小口、短颈、丰肩、敛腹。
瓶身上的青花纹饰是一幅山水图，远山近水，亭台楼阁，渔舟唱晚，画意空灵，青花发色浓淡有致，层次分明。
金宝珠虽然不是专业学瓷器的，但从小被她妈熏陶，多少懂一点。
她凑近看了看，瓶底的款识是大清雍正年制。
“妈，这是雍正的？”金宝珠问。
苏瑾教授笑了，那是一种我捡到宝了的笑容：“对，雍正年间的官窑，青花山水纹梅瓶，你看这个青花的发色，典型的仿永乐宣德的苏麻离青风格，但雍正朝的青花有自己的特点，笔触更加精细，层次更加丰富。这个瓶子的品相保存得特别好，我在拍卖会上跟三个人抢了半天才抢到的。”
金宝珠看了看她妈脸上那种我赢了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只瓶子，由衷地说：“真好看。”
苏瑾教授显然不满足于真好看这三个字的评价，她的目光转向了齐旻。
“齐旻，你觉得呢？”她问，语气像是在课堂上点名提问。
齐旻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眼睛平静如水。
金宝珠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不知道齐旻对瓷器了解多少——他虽然是古代人，但不是每个古代人都懂古董的。
齐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此瓶……”他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太“古”了，侧头看了金宝珠一眼。
金宝珠用口型对他说：说普通话。
齐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只瓶子。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组织每一句话：“这个瓶子的画工很细，山石的皴法用的是披麻皴，少了一些野逸，多了一些规矩，水纹的处理很流畅，说明画师的手很稳，亭子的瓦片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没有用渲染遮盖，每一笔都看得到——这是有底气的人才能画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青花的颜色……近看有铁锈斑，但不刺眼，是故意做出来的效果，不是烧坏了，这种蓝色更清雅，不张扬，但耐看。”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
金宝珠张着嘴，一脸“你是谁你把我家齐旻怎么了”的表情。
她认识齐旻五天了，这人说话从来就少，今天居然一口气说了将近两百个字？而且说的还是瓷器鉴赏？
苏瑾教授的表情从“课堂提问”变成了“发现宝藏”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说得非常好，”苏瑾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披麻皴、鱼鳞纹、铁锈斑，这些都是专业术语，你是学过的？”
齐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略知一二。”
金宝珠内心：略知一二？这叫略知一二？你要是略知一二，我那种“真好看”的评价大概属于“什么都不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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