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看着她。
小芳的声音稳了一些：“俺现在知道，俺不欠你的。你也不欠俺的。俺们谁也不欠谁。你走你的路，俺走俺的路。你选了部队，俺选了铁妮。你选了回来，俺就选了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俺不是因为你回来了，才留下。俺是因为俺自己，才留下。”
顾大力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怨，不是恨，不是原谅，是一种很平的、很稳的光。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掀开盖头，她抬起头，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觉得她好看。
现在她更好了。不是好看，是好。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小芳，你也变了。”
小芳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光兴你变，就不允许俺变吗？”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他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不像是客气，也不像是应付。
他看着小芳，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允许。你变啥样都行。”
说完，他自己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小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顾大力靠回木墩子上，仰头看着星星。小芳也仰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春草的事，你知道吗？”小芳忽然开口。
顾大力转过头看她。“啥事？”
小芳看了一眼孙定香那间屋的方向。
窗帘拉着，里面传来孙定香均匀的呼噜声，还有另一个更轻微的鼾声，很均匀，睡得正香。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春草跟她男人吵架了。她男人要回青山大队，春草不想回去。”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小芳靠在摇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声音放低了：
“春草说，她男人非要回青山大队选村长。
她说春山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她就是想留在城里，在供应社干活，哪儿也不想去。”
她顿了顿，“她说她要是回去了，村里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她怕。”
顾大力坐在木墩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
“春草说，春山想选村长，是因为长贵叔干不动了，村里要选新的。春山觉得自己在外面见过世面，能带着村里人干点事。可春草说，你就不是当官的料，你连家里的事都摆不平，还去管村里的事？”
小芳叹了口气，“两个人就为这事吵了好几架了。春草说，春山现在满脑子都是选村长，根本不听她的。”
顾大力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青山大队。好久没回去了。”
小芳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忽然也想起了那个小村子。
那条黄土路，那间老屋，院子里那棵月季花，还有长贵叔、桂花婶、孙奶奶、春草……那些人，那些事。
她也有好久没回去了。
“小芳。”顾大力忽然开口。
小芳看着他。
“我想回去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
“不是去选村长。就是……回去看看。看看长贵叔，看看老屋，看看那些帮过你和铁妮的人。”
他顿了顿，“也看看那个地方。”
小芳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是哪儿。
青山大队后面的山坡上，埋着他娘。
他娘走的那年，他正在前线。消息传到部队的时候，他已经跟着队伍出发了。
等他赶回来，他娘的棺材已经停在堂屋里三天了。
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都没说。
小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看着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不开嘴。
他娘身体一直不好。
当年生他的时候落了病，月子没坐好，落了一身毛病。
他从小吃得多，力气大，他娘要比别人多干好多活才能养活他。
别人家女人干一份活，他娘干两份。
别人家女人歇着的时候，他娘还在山上捡柴火。
小芳嫁过来以后，把家里家外的活都揽了过去。
他娘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小芳，俺这辈子没享过福，临了临了，遇上你了”。
小芳说“娘，您别这么说”。
他娘走的那天晚上，是小芳守在床边的。
她握着婆婆的手，婆婆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看着门口，一直看。
小芳知道她在等谁。可那个人没赶回来。
“行。”小芳的声音很轻，“回去看看。”
顾大力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小芳，你能不能……陪俺一起回去？”
小芳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愧疚，是很直接的、带着期待的光。
她看了他几秒，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在摇椅扶手上慢慢划了一下，木纹细细的，滑滑的。
“铁妮咋办？”她没说不去，也没说去。
她问的是铁妮。
顾大力想了想，说：“咱们这趟得回去几天。铁妮不能再耽误上学了。供应社这边也得有人盯着。”
小芳点点头。
“孙大姐得守着供应社，走不开。秦爱萍和朵朵还在西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皱了皱眉，“铁妮上下学得有人接送，还得有人做饭、辅导功课。”
顾大力说：“让赵猛帮忙。”
小芳摇摇头，想都没想。“赵猛是个大老粗，整天在训练场上吼，连自己都顾不好，还顾铁妮？再说了，他那训练任务那么重，哪有时间管铁妮？估计铁妮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顿了顿，“而且苏白现在在军区总院上班，也顾不上。”
顾大力皱了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赵猛不行，苏白也不行，秦爱萍不在，孙定香走不开。
他认识的人不少，可能让他放心把铁妮托付过去的，没几个。
小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她心里有个人选，可她不知道说出来顾大力会不会不乐意。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试探着：“俺有一个人选，觉得合适。谢云飞。”
“谢云飞。”顾大力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芳愣了一下，顾大力也愣了一下。
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带着试探后的意外，一个带着被猜中心事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