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手指摸着摇椅的扶手。
“他细心，善良，铁妮喜欢他，他也喜欢铁妮。而且他住在军区，离学校近，接送方便。他一个人，也没什么牵绊。”她说完，等着顾大力的反应。
顾大力没说话。他看着摇椅上那根磨得光滑的扶手，脑子里转着谢云飞那张脸。
那个人，他信得过。
当初他把小芳和铁妮托付给他，是试探，也是信任。
谢云飞通过了试探，也守住了信任。
他对铁妮好，对铁妮好的人，顾大力都记着。
可一想到谢云飞对小芳的心思，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就冒出来了。
不是嫉妒，是说不清的东西。
“他忙。”顾大力说。
小芳看了他一眼。“再忙也有下班的时候。他又不是天天加班。铁妮放学的时候，他早下班了。而且他家就在军区，铁妮放学去他家写作业，等他下班再送回来。或者——”
她顿了顿，“铁妮直接住他家，正好可以陪老太太。老太太也喜欢铁妮。”
顾大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住他家？
小芳看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谢云飞信得过吗？”
顾大力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当初自己去找谢云飞，说“你能不能把杨小芳娶了”。那时候他是真心想把小芳托付给他。
可那是那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说出来，可小芳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俺给谢师长打个电话，问问他方不方便。”小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要是不同意，你就说个人选。”
顾大力低着头，没吭声。
他脑子里翻了好几个人，赵猛、苏白、小陈……没一个合适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行。你打吧。”
小芳看了顾大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听俺的，把铁妮交给谢云飞。”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力，今晚你说的那些话，俺都记住了。”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顾大力坐在木墩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琢磨着她那句“谢谢你听俺的”是什么意思。
是谢他答应了这件事，还是谢他今晚说的那些话
？他想了半天，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管是啥，反正不是谢他离她远点。这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摇椅旁边，伸手摸了摸扶手。木纹细细的，滑滑的，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把摇椅往树底下挪了挪，然后转身走回仓库。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谢云飞，想着小芳那句“谢谢”，想着春山和春草吵架的事，想着青山大队那间老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芳坐在摇椅上的样子，头发散着，仰着头看星星，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他愣了一下，竖起耳朵。
小芳从屋里退了出来。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铁妮又开始打睡拳了。
她刚躺下没一会儿，铁妮就翻了个身，一胳膊抡过来，砸在她胸口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给铁妮盖好被子，可铁妮又蹬了一脚，嘴里喊着：
“大家都安静！俺是班长，这事俺来干！”小胳膊小腿在空中挥舞。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还隐隐作痛。
孙定香那屋呼噜震天响，春草也在那儿，三个人挤不下一张床。
她站在院子里，有点无助。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从衣领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
仓库的门开了一道缝。
顾大力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关上的门，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进来吧。有床。有被子。”
小芳站着没动，手指绞着衣角。“不用了。俺就在院子里坐会儿。”
顾大力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顾大力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小芳缩了缩脖子，又打了个哆嗦。
顾大力看了她一眼，把门又推开了些，往旁边让了让。
“夜里凉。进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调侃，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句实实在在的邀请。
小芳犹豫了一下，又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她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进去，空气里带起一阵皂角的味道。
顾大力等她进去了，才跟着走进去，把门带上。
仓库里堆着几个纸箱，靠墙摆着几件零散货品，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那张床是顾大力用木材打的，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睡。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旧军装叠的。
顾大力把自己的被子挪到一边，又把叠好的被子铺开，声音有点不自然：“你睡床。我睡地上。”
小芳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壳子，摇摇头。“地上凉。你有旧伤，不能受凉。”
她顿了顿，“都睡床上吧。被子一人一床，中间隔着。”
顾大力看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在床的一侧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我先睡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后面传出来。
小芳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裹紧。
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缝，可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皂角的，混着木头的清香。
她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这里，她莫名觉得很安心。
以前在青山大队，她一个人带着铁妮，夜里听到风吹草动就醒，醒了就睡不着。
现在旁边有个人，她反而踏实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